晨雾已散了大半,庭院里的光线比方才亮了几分。
刘敬天仍举着剑,许久后才真正回神。
黑眼。
“龙章将显”四个字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端阳祭典上念到这四字时,他只当是礼官堆砌的吉辞。可若方才剑身里映出的并非错觉……
他垂眼看向剑身。
深蓝剑身里映出的,却仍是那双金色眼睛。方才那片沉黑已经退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刘敬天怔怔看着,握剑的手一点点收紧。剑柄硌着掌心,那点痛意反倒让他定了定神。
不可能。
那双黑眼,他看得真真切切。就连廊下侍立的几个太监也被吓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抬剑,重新起势。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剑锋划过残雾,清啸声在庭院中荡开,内力顺着经脉急转。
可方才胸口深处那一下轻叩,始终未现。眼底也没有再泛起那股热意。
几轮剑招之后,他猛地收势,又将剑身抬起。
金色。
刘敬天盯着剑影,呼吸微微一滞。
下一刻,他咬紧牙关,再次挥剑。
他不再试探,每一剑都像要把什么从身体深处逼出来。晨雾被劲气卷开,耳边尽是枝叶簌簌的急响。他只盯着手中剑,一式,又一式,试图从每一剑的起落之间找回那一刻的触动。哪怕只有一丝。哪怕只是余震。
呼吸越来越重,心跳也越来越快。深蓝剑光在庭院中连成残影,胸口那股急意被一寸寸逼到极处。
他双手握剑,猛地向前劈下。剑锋破空,发出一声尖锐清啸。
随后,耳边炸开一声刺耳的裂响。余光里似有什么从上方坠下,重重砸在阶前。
刘敬天猛然回神,硬生生收住剑势。
庭院骤然安静下来。
残余的劲风卷过阶前,几片断叶打着旋落下。
阶前青瓦碎了一地,木屑四溅,断开的瓦当滚出几步,才停住不动。
刘敬天怔了一瞬,才缓缓抬头。寝殿屋檐的一角,竟被削去了一截。断口参差,几片残瓦还悬在檐边,摇摇欲坠。
那一剑,竟偏到了檐上。
他站在原地,胸口仍剧烈起伏。
方才,他又什么都没顾上。
刘敬天转过头,这才看清庭院里的情形。石阶旁不知什么器物碎了,碎陶片泛着暗白的光。断枝残花散了一地,廊下宫灯歪斜地垂着,灯穗还在微微摇晃。原本平整的院子,此刻已没有一处齐整。
那几个太监早已躲到廊柱之后,脸色发白,连大气也不敢出。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剑。剑身完好,深蓝锋芒如新,连一丝划痕也没有。
好在剑没事。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便在剑身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还是金色。
他看了许久,喉间那口气迟迟没有落下。
可那双黑眼既然出现过一次,必定会有第二次。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剑收入鞘中。
殿檐边又落下一点碎瓦,砸在阶前,碎成更小的几片。
看来,少不得又要请将作监来一趟。
远处的宫人们仍旧僵着,谁也不敢先开口。
刘敬天向四周扫了一眼,随后朝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太监走去。
那小太监吓得立刻跪倒,肩膀都在发抖。
刘敬天只好停住脚步,放缓声音。
“可否借孤一把扫帚?”
*
一夜无梦。
刘敬天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案角香炉里的安神香早已燃尽,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香浮在空气里。他坐起身,觉得头脑比前几日都清明。
萧芸澜送来的那盒香,竟当真管用。好在那日程祥没敢原样送回去。
前日几乎一夜未眠,又在清晨练剑时险些失控。如今睡足一觉,总该比昨日更有分寸。
早膳时,他只喝了半碗粥,吃了一个蒸馍,又用了几筷小菜,便搁下了筷子。
程祥听见他吩咐撤膳,先是愣了一下,才连忙应是。
他起身换上窄袖短袍,又取了一根青色发带将发束紧,随后从架上摘下那柄深蓝旧剑。
剑一入手,沉甸甸的分量便贴着掌心落下来。昨日剑身里映出的那双沉黑如夜的眼睛,又浮现在脑海里。
他握紧剑柄,正要迈出寝殿,外头忽然传来内侍高亢的通报声。
“太后有旨——”
刘敬天脚步一顿。程祥却已快步上前将殿门推开。晨光一下子涌了进来,铺满门槛,也照亮了庭院中跪了一地的宫人。
秦遥立在阶下,手执拂尘,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身后站着两名小太监,其中一人双手捧着一卷明黄锦帛。
刘敬天望着那道卷轴,心中一沉。
太庙之事不是已经了结了吗?皇祖母又要拿什么作文章?
他没有再多想,撩袍跪下。
秦遥接过锦帛,缓缓展开,高声念道:
“皇太子敬天,毓德东宫,夙著端良;梁国郡主萧氏,秉性柔嘉,久娴礼训。二人婚约既成有年,理宜克期成礼。今圣鼎呈瑞,八字显吉,哀家与钦天监合议推详,定以今岁八月初八,备礼成婚。一切仪制,着礼部依例具办。钦此。”
刘敬天跪在原地,一时没有动。
八月初八?
他猛地抬起头:
“秦公公,郡主不是要等到——”
“太子殿下,先接旨吧。”
秦遥笑意不变,只将手中锦帛往前递了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