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敬天声音一滞。后半句话卡在喉间,被那卷明黄的锦帛硬生生堵了回去。他垂下眼,缓缓接过卷轴,叩首谢恩。
秦遥随即拱手,笑道:“奴才恭喜殿下。”
他话音一落,满院宫人也跟着叩首。
“恭喜殿下——”
齐整的贺声在庭院里荡开,又渐渐落下。
刘敬天握着那卷懿旨。那声"恭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东西,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秦遥甩了甩拂尘,带着两名小太监转身离去。院中宫人仍跪着,晨光落在他们低垂的脊背上,一片安静的青灰。
刘敬天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手中那卷锦帛。黄绸细密,边角压着金线纹样,分明轻得很,落在掌中却沉得像一道锁。
萧芸澜明年三月才满二十岁。按礼制,无论如何也不该急在今年。可懿旨里偏偏写着"圣鼎呈瑞,八字显吉"。
他的指节微微收紧。
皇祖母真正在等的,恐怕只是那位第九代龙裔。
程祥小心上前,先替他接过卷轴,又将方才搁在一旁的蓝剑递了回来。刘敬天握住剑柄,目光落在深蓝剑鞘上。
还有三个月。
不。只剩三个月了。
一旦大婚,东宫便不再属于他一个人。到那时,他若再想趁夜避开耳目,便不会像如今这样容易。
燕儿的身世,不能再拖了。
程祥见他久久不语,低声问道:“殿下可要去淑玉阁?”
刘敬天垂下头,仍闭口不言。
淑玉阁自然是要去的。能在今夜做的事,便不该拖到明日。可昨日剑身里那双黑眼仍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龙魂觉醒一事已经苦缠他多年,如今终于等到一丝回应。难道就要此刻放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定了下来。
“午后再去。”
他握紧手中蓝剑,转身朝庭院走去。
“孤先练剑。”
*
淑玉阁寝殿里,几只箱笼都已打开,衣料、首饰与书册摊了半榻。
早上接过懿旨后,萧芸澜一回寝殿便关上了门,抱着那卷明黄锦帛笑了好一阵。可没过多久,她便坐不住了。
衣箱要理,首饰要挑。嫁入东宫后惯用的书、香、琴谱,也都得先有个数。这么一忙,竟忙到了午后。
她终于停下来,拾起随懿旨一同赐下的那支玉兰步摇。白玉雕成的花瓣微微舒展,几串垂珠在掌心轻轻一晃,碎出几点细亮的光。
唇角又忍不住扬了起来。
太后……当真把婚期足足提前了大半年?
萧芸澜放下步摇,又拾起榻上的懿旨,展开细看。八月初八。写得清清楚楚。
三个月。
只要再等三个月,她便能戴上那支玉兰步摇,换上那身在心底描摹过无数回的大婚礼服——深青衣料,朱红缘边,金线绣纹沿袖口蜿蜒而下,玉佩垂在腰间,长带曳过殿前青砖。她会在满殿灯烛与礼乐声中,一步一步走到太子身侧。
想到这里,脸颊又热了起来,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低笑。
笑声刚起,她便立刻收住。这副样子,哪里像个太子妃?
她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
罢了,反正外头的人也听不见。
萧芸澜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能压住笑意。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让自己定下神来。她将那卷懿旨小心合起,走到妆奁前,压进最底层。指尖刚要收回,却碰到旁边一只漆匣,是前些日子梁国送来的。匣子里整整齐齐放着一支金簪和四支银簪。爹爹在家书里说,那是将来给随行宫人的赏赐。
随行宫人……
是时候该好好考虑这件事了。
萧芸澜打开匣子,先拿起那支金簪。
徐嬷嬷近日虽有些失分寸,可到底是乳母,若不陪嫁,实在说不过去。
金簪放回匣中,她又拿起刻着金橘纹样的那支银簪。
小橘在宫中陪她最久,做事也最稳妥,自然该带。
至于小杏、小梅,一个贪吃,一个贪玩,平日虽有些不着调,真到了办差时倒也不误事。
她将这两支银簪暂且放到一旁。
最后,萧芸澜拿起了那支刻着桃子纹样的银簪。
可小桃早已不在淑玉阁。
也对,小梨的事,她还没写家书告诉爹爹。
小梨……
方才还压不住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要说小梨犯过什么大错,萧芸澜一时也挑不出来。可太子看她的神情,总是不对。小梨病倒,他差点失态;她犯个小过错,他却当众斥责。这一怜一责,怎么都不像她认识的太子。
更何况,宫女屋舍那扇会自行开合的门,至今没有解释。宫中怪事不少,可此事偏偏落在小梨身边,难道只用"巧合"二字便能揭过?若不能在大婚之前查清楚,别说带去东宫,就是继续留在淑玉阁,她也不能安心。
萧芸澜看着掌中那支桃纹银簪,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陪嫁的事可以日后再定,小梨的底细,却不能再拖。可若要找出那扇门的秘密,总该用些别的法子。
她将几支簪子重新收回匣中,合上匣盖,起身走到书柜前。指尖掠过一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百草纲》上。那书夹在几本医案之间,封皮旧得寻常,任谁看了都不会多瞧一眼。
萧芸澜将书取下,坐到案前,随手翻了几页。纸上果然仍是草药图谱。
没错,就是这本。
她合上书,将掌心覆在封面上。极淡的金光从她掌下亮起,沿着书页边缘细细流过,很快又隐没不见。她再次翻开书,方才还写满药名与草木图谱的纸页,此刻已换了模样。一幅幅细小的人手图形排在页上,旁边密密写着蝇头小字。
萧芸澜低下头,正要细看。
门扇忽然轻轻一震。她指尖一顿,抬起头。片刻后,门扇又震了一下。
萧芸澜立刻合上书,掌心重新覆上封面。金光一闪而没。再翻开时,纸上已重新变回那些草药图谱。
她将书压回案上,起身走到门前,抬手按住门缝。细细一线金光贴着门缝游过,倏忽隐没。外头的声息这才透了进来。
萧芸澜微微蹙眉,开口道:“何事在外头推门?”
“郡主,太子殿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