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要传午膳?”程祥低声问。
“孤不饿。”
程祥没有再劝,只是退到一旁。
刘敬天低下头,看着石缝里冒出的几根细草。草尖在日头下微微卷曲,细得像一碰便会折断。
已经两日了,仍毫无结果。明明是同一个地方,同一把剑,甚至连挥剑时的气息都与两日前那一瞬无差,可那双黑眼就是不肯再现。
他捏着帕子,指腹无意识地碾过布料上的暗纹。
本以为能靠修缮太庙来争取上朝的机会,可太后那一关,终究还是横在那里。龙魂分明近在眼前,却又在它刚显现的那一刻散得无影无踪。燕儿那里或许还藏着线索,可如今,她已不是能随意接近的人。
难道只能继续等着?等龙魂自己醒,等太后点头,等那些答案自己送到面前?
他站起身,正要朝寝殿走去,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鞋底擦过青砖,一声紧过一声。
刘敬天转过身。陈衡竟然亲自来了,还走得急,到阶前时气息尚未平稳,衣摆下缘沾了一点灰,勉强稳住身形才俯身行礼。
“殿下,陛下急召,请您速速移步宣政堂。”
陈衡亲自来传话,还如此焦急,想来绝不是小事。刘敬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窄袖短袍——腋下已有汗渍,衣摆沾着尘土。
“陈公公稍候,孤换身衣服,立刻便去。”
“陛下有命,请殿下立刻前往,不得耽延。”
竟连换衣的工夫也等不得。
刘敬天将帕子递还给程祥,快步跟着陈衡出了东宫。
一路行至宣政堂,刘敬天心中已转过数种可能。父皇病情、昨夜冷宫、甚至太庙那枚异鸟铜牌,都在脑中一闪而过,又被他逐一按下。直到踏入殿门,看见父皇仍坐在案后,他心头才先松了一寸。
可父皇眉头紧锁,案上摊着几封急递,边角被压得微微翘起,像是已反复翻看过。陈衡垂手立在一旁,殿中无人出声。
刘敬天那点松意很快又压了回去。他正要跪下行礼,父皇已抬手止住他。
“罢了,不必守这些虚礼。”
父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在那件沾了灰的短袍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声音有些哑,却没有半分迟疑。
“朕召你来,是要你立刻做准备。鲜卑使团,今日便要迁入东宫。”
这……
“父皇,异国使团不是该由鸿胪寺接待吗?为何会迁入东宫?”
父皇刚要开口,却被一阵咳嗽堵住了话头。他抬手掩住口鼻,肩背弓起,咳声沉闷而急促。陈衡连忙上前奉茶,父皇接过饮了两口,咳声才渐渐平复。可那口气显然还未顺过来——他一手按在案沿,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陈衡。
陈衡躬点点头,转向刘敬天,低声道:“禀殿下,昨夜鲜卑二王子在鸿胪寺客馆遇刺。二王子虽无恙,可他的贴身护卫受了伤,如今已经和鸿胪寺官员争执一个上午了。”
刘敬天张了张嘴,却一时没有出声。鲜卑。遇刺。鸿胪寺。几件事撞到一处,竟让他不知该先问哪一句。
陈衡又道:“太后与礼部先议过,主张将使团迁入东宫,以示朝廷安抚礼遇之意。”
又是皇祖母。
刘敬天眼睫微微一动,正要开口,便听父皇缓声道:“这事,也是朕准了的。”
那半句话卡在喉间,又被压了回去。既然父皇也准了,他便不好再推。
他沉默片刻,才道:“若是要儿臣接待使团,儿臣自然领命。只是父皇……为何偏偏是东宫?”
父皇道:“大曦京城内出了这样的疏漏,若只是换一处客馆,鲜卑人未必肯罢休。由太子亲自接待,安置在东宫,才显得朝廷足够重视。”
这个理由倒是说得通,可父皇既然准了此事,便不会只为这一层礼数。
父皇像是从他沉默里看出了什么,随即清了清嗓子,向他招了招手。刘敬天走到案前,在御案半步外站定。
父皇压低声音:“此次鲜卑使团一路行迹可疑,目的不明。译官能听到的,未必是真话;他们私下说的,才可能有用。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原来如此。
刘敬天抬眼看向父皇。这事来得突然,也来得棘手——鲜卑人若察觉他听得懂鲜卑语,只怕非但套不出话,反而会认定大曦存心窥探。更何况,使团一旦住进东宫,往后但凡出半点差池,他无论如何也逃不了干系。
可父皇既说到这一步,他便不能只当这是太后与礼部塞进来的一桩麻烦。
“儿臣明白。”刘敬天道。
父皇望着他,神色稍缓,靠回椅背时肩线也松了一分。“事发突然,也确实委屈你了。”父皇顿了顿,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一下,“不过,此事若办得好,朝堂上少不了会有人替你说话。”
朝堂。这两个字落下来,他心口轻轻一跳。
方才在东宫阶前,那几根石缝里的细草还在眼前。那时他以为,自己仍只能等。可机会来时,并不会先问他是否准备好了。
刘敬天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短袍。袖口沾着灰,衣领也因方才练剑微微皱着。他抬手整了整衣领,又将袖口沾灰的一处翻折进去。
再抬头时,他已退后半步,郑重拱手。
“儿臣领命。”
父皇合上眼,微微点头。
“去吧。使团申时便要入宫。”
刘敬天心头一紧。只有两个时辰。难怪方才陈衡连让他换衣的工夫都不肯给。可眼下,东宫上下恐怕还什么都不知道,连使团要住的院落都还没收拾出来。
他忙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出了宣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