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刘敬天阖眼不过片刻,便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那声音像隔着什么,只能听出隐隐的催促,却辨不清内容。
他想睁眼。可眼前没有灯影,也没有床帐。只有一片沉得化不开的黑。
忽然,他全身一晃,整个人朝一侧倾倒,肩背撞上什么冰冷粗糙的东西。那阵低语也随之一远,又很快贴近耳边。刘敬天伸手去摸,手臂却伸展不开——身侧是逼仄的窄壁,紧贴着他的肩背、手肘与膝骨,将他整个人箍在一处狭小得近乎窒息的地方。
他猛地一挣。肩膀撞上壁面,手肘擦过粗粝的边缘,疼得他指尖一颤。可四周纹丝不动,反倒越箍越紧,连胸口都被压得喘不过气。黑暗里,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震得耳膜发疼。
他几乎要喊,可那阵低语又贴了上来。他硬生生咬住牙,屏住呼吸。
“快到了,再往前就是宫墙。”
只这一句话,便让他胸口骤然收紧。
慌乱中,他开始四下摸索。不知过了多久,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小小的圆孔。一束极淡的光从孔外漏进来,忽明忽暗,像快要灭了的烛芯。
刘敬天双手扒住那个小洞,用力向外一扯。洞口在他手下猛地裂开,光涌了进来,刺得他本能地眯起眼。
等视线终于从那片刺目的白里挣脱出来时,洞外正对着一张脸。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凶狠冰冷的眼睛。右眉上一道刀疤斜斜横过眉骨。
那道疤——
刘敬天来不及思索,一拳挥了出去。拳骨砸上去的那一瞬——是实的。那张脸猛地向后一仰,随即被涌进来的白光吞没。
下一瞬,整个洞口骤然放大,将他从那片狭窄的黑暗里拽了出去。四周忽然空了。落下时,风声从耳畔掠过。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到了哪里,白光便倏地熄灭。黑暗从头顶重新压下来。
他顾不上回头,拔腿就跑,一步步重重地踩在地上——至少现在,能跑了。可很快,脚下越来越轻。风声从身下掠过,有一股力量托住了他,将他一点点往上送,越浮越高。
下一刻,那股力量骤然散了。身体猛地往下一坠。
刘敬天大喊一声,全身一震,猛地睁开眼。
“殿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那呼喊,越来越近。
刘敬天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坐起,伸手向四周摸去。指尖触到低垂的床帐,掌下是按实的被褥,帐外还有一点晃动的灯影。方才的窄壁、圆孔、那道疤……全都不见了。
帘子很快被掀开。一位太监提着灯,站在榻前,脸色发白。
“殿下,您可还好?”
刘敬天坐在榻上,寝衣贴在后背,冷汗洇开一片潮湿的凉意。他看着那盏灯,直到灯火在眼中一点点稳下来。他抬手抹去额上的冷汗,慢慢将呼吸压稳。
“……不碍事。”他道,“先退下。”
值夜太监迟疑片刻,才低头应了一声。帘子垂落,将微弱的晨光挡在外面。寝殿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喘息声,一下一下,逐渐平复。
刘敬天靠回榻上,却找不到半点困意。方才梦里的画面仍在眼前翻涌——
又是那个人。那个右眉带疤的人。
过去十年里,他也曾无数次梦见过这道疤。只是那人更像一团黑影——脸是模糊的,身形也是模糊的,唯有右眉上那道疤痕一直刻在梦里。每次遇到那人,他都碰不到实体,只能逃,逃到惊醒为止。
可这一次,那双凶狠冰冷的眼睛,那张蒙着黑布的脸,还有那道斜斜横过右眉的刀疤,全都清楚得近乎刺眼。甚至那一拳打出去时,拳骨撞上实物的震动,仿佛还残留在手上。
还有那个小圆洞。还有身体向上浮起,又骤然坠落的感觉。从前的梦里,从没有这些。
难道……是去了冷宫的缘故吗?
昨夜靠近冷宫时,他越是往前走,脚步便越沉,像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脚踝。若不是燕儿就在下方,他未必能立刻迈过去。
刘敬天闭了闭眼,可眼前仍是那双凶狠的眼睛,那阵低语也仍在耳旁回荡——
“快到了,再往前就是宫墙。”
那句话曾在发现太庙主梁被劈断的那一夜,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翻起。也正是那一夜,他第一次捡到那枚刻着异鸟的小牌。
可今夜,它竟又在梦中响起。
刘敬天睁开眼,终究还是坐起身,伸手点亮案边的小灯。火苗跳了一下,昏黄的光铺开,先照出案上的蓝剑,又照出案角那方太子印玺。
印玺沉沉压在那里,四角落下一小片暗影。暗影底下,压着一个信封——那是发现那个小牌后,他亲手压在印玺下的。刘敬天伸手移开印玺。信封边角被压得平整,纸面上还留着浅浅的折痕。他停了一息,才将信封打开,取出那枚圆形铜牌。
铜牌入手微凉。灯火下,那只异鸟仍展着双翼,尾羽低垂,翻卷的纹路明暗交错。他看了许久,却仍不知道它从哪来,也不知道它和梦里的那个人隔着多远。
若要查,并非全无办法。只是他一个人能回溯到画面,却听不见声音。若想听清那些低语,便少不了……她。
刘敬天垂下头。
昨夜冷宫门前那张脸浮了上来——她笑了一下,眼泪却跟着落了下来。她明知自己身世仍有诸多疑问,却在知道最要紧的那一件之后,主动退开了一步。
他答应过她,不再私下往来。
刘敬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牌,指腹从那只异鸟的羽纹上轻轻擦过。有些事,不是不查,只是不能再这样查下去。
卯时更鼓远远敲过。一声,又一声,隔着重重宫墙传进来,沉闷而迟缓。刘敬天终于将那枚铜牌重新收回信封,再次压到印玺底下。
天快亮了。再睡也无用。
他的目光落到案边那把蓝剑上。
既然睡不着,便再去试试。
*
又浪费了整整一个上午。
刘敬天盯着剑身上映出的那双金眼,看了许久,终究还是将剑缓缓归鞘。剑锋入鞘时,那一声轻响像落进了深渊,连回音都没有。
他在寝殿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接过程祥递来的帕子,随手擦去额角的汗。日头已经升到中天,晒得石阶微微发烫,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到那股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