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人。
听到这三个字,燕儿不禁打了一颤。
温夫人曾提起过,大曦以北有一片很大的草原,那里的人逐水草而居,世代游牧。其中最大的部族,便是鲜卑。
这些年,她对娘亲的来历想象过无数种可能:家道中落的千金,走投无路的农妇,又或者,只是个犯了错的宫女。可她从未想过,娘亲竟来自那么远的地方。
“殿下是怎么看出来的?”她轻声问。
太子看着她,斟酌片刻,才道:“她轮廓比中原女子深些,下颌略宽,鼻梁也高。不过只凭相貌,未必能断定。最要紧的,是她左耳耳骨上戴着两枚耳环。那是鲜卑人婚嫁后的习俗。”
燕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那里什么都没有。
婚嫁后的习俗……
“那殿下有没有看见……我爹?”
太子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
燕儿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她垂下手,又问:“那殿下有没有看到,娘亲后来去了哪里?”
“你娘亲……”
他开口,却又停住。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墙边荒草簌簌作响。燕儿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才低声道:“你刚出生不久,她便撒手人寰了。”
不在了。
燕儿垂下眼,双手慢慢攥紧衣角。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连气都喘不顺。
她才刚刚知道,原来自己真的有过一个娘亲。可这个人,早在她还不会记事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
太子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道:“她走之前,一直抱着你,还低头对你说了一段话。只是……我听不见。”
燕儿怔住。
娘亲……抱过她。还对她说过话。
太子低头抚了抚怀里的猫。圆圆伏在他臂弯里,缓缓眯起眼睛,尾巴垂下来,轻轻扫过他的袖口。
燕儿看着那只猫,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却也跟着落了下来。
从前她总以为,自己能活下来,是因为温夫人心善,因为鹃儿姑姑没有嫌弃她。
可原来,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在她刚来到这世上的时候,就像眼前这只猫一样被人抱在怀里,直到最后一刻。
这样就够了。
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随后退后一步,缓缓跪了下去。
“多谢殿下。”
她俯身叩首。一下,又一下,直到第三下,她才重新抬起头,低声道:“殿下方才答应过,先把今晚的事查清。如今,燕儿已经知道最要紧的事了。往后……殿下也该守诺。”
太子眉心微动。
“燕儿,这怎么能算查清?你就不想知道,你爹是谁?不想知道为何你娘会出现在冷宫?不想知道她最后对你说了什么?”
“想。”燕儿轻声道,“可我们不能再这样查下去了。”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虽轻,却不像方才那样发颤了。
“恳请殿下,往后不要再私下见燕儿,也不要再为燕儿破例了。”
燕儿再次俯首,却没有再起身,只静静等着。
远处有虫声低低响着,一声,又一声。圆圆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软的叫声。
终于,她听见那个字。
“好。”
燕儿闭了闭眼。再抬头时,她又向他行了一礼。起身后,她转身走到那扇封死的旧门前,将手轻轻贴了上去。
门板冷而粗糙,裂纹硌着掌心,夜露浸过的地方透着一层潮意。隔着那扇门,她仿佛还能看见从前那盏昏黄的灯,看见温夫人坐在灯下,看见鹃儿姑姑低头理着针线。
从前她以为,冷宫里只剩下这些旧影。直到今夜,她才知道,那里还藏着另一个人。那个她从未见过,却曾把她抱在怀里的娘亲。
燕儿静静站了一会儿,才收回手。随后,她隐去身形,转身朝宫道另一头走去。
走到拐角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宫道幽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
燕儿收回目光,重新提起脚步,向淑玉阁走去。
*
将圆圆送回长乐宫后,刘敬天回到东宫时,夜已经很深了。
寝殿里的灯还亮着,多半是程祥留下的。值夜的宫人守在外间,听见脚步声正要上前,他只抬手示意退下,便独自进了内殿。殿中灯火昏黄,案上几张纸被照得微微发白。窗扇虚掩,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焰轻轻一晃。
他在案边坐下。案上除了那把蓝剑,还摊着几张纸,墨迹早已干透,纸角微微卷起。上面只写着一个字。
晟。
他望着那个字,忽然苦笑了一声。
有那么一刻,他竟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一个妹妹。
黄昏时,他再次翻看从《权衡术》残页上临摹下来的两个篆字。就在那一刻,端阳祭文上那个曾令他多看了一眼的“晟”字,忽然从记忆里浮了出来。
之前一直看不懂的“日成”,或许本就是一个字。
这个字平时并不常用,可当他认出来之后,却又忽然觉得自己不久前才见过——龙裔谱里,空得刺眼的那一页。
刘昀晟。
何大人当时让他不要多想。可如今,那些原本零散的线索,却都被这个字牵到了一处。
此人与父皇同属“昀”字辈,生年也与父皇相近。母后自小在宫中长大,若是认识这位刘昀晟,倒也不奇怪。若《权衡术》残页上的字真是刘昀晟所留,而母后又偏偏藏着那张残页……
母后先前的种种异样,如今也都有了另一层意思。当时他请母后收留燕儿,她对"冷宫"二字明显有所触动,又追问燕儿的年龄。她分明一开始不愿插手,后来却亲自将燕儿安置在淑玉阁。
还有那块玉佩。
他的那一块,是母后亲手所赠。而燕儿身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
难道说……
不行。太荒唐了。母后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更何况玉碟上写得清清楚楚,刘昀晟早在燕儿出生六年前便已离世。
可那份玉碟,真的全都可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