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要紧事交代完毕后,刘敬天告辞离开。刚走到院中,身后又飘来几句鲜卑语。
“这大曦太子怎么这么瘦?”
另一个人笑道:
“瘦倒罢了,还长得像个姑娘。“
姑娘?
刘敬天脚步一停。莫非是自己这些年没怎么温习鲜卑语,听错了?
身后的声音仍在继续。
“就是,哪有这么柔弱的太子?该不是个宫女假扮的吧?”
听到这里,一股反驳的冲动已经顶到了刘敬天的喉咙口,最后还是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喉间却越来越紧。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咳了一声。喉结随之滚动了一下。
院中的声音顿时一静。方才还在说话的几名鲜卑人立刻低下头,各自装作忙着手里的事。有人俯身整理箱笼上的绳结,有人转身去查看墙边堆着的行装。
坏了。
他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也只照着方才的速度,一步一步往院门外走。直到出了客院,转过廊角,再也看不见身后的鲜卑人,他的脚步才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寝殿那边已经看不见洪柳和将作监匠人的身影,想来已经勘看完离开了。
刘敬天回到殿内,合上门,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宣政堂时,他还在想如何接近这些鲜卑人,又如何让他们在自己面前多说些什么。如今看来,这些都不是最难的事。
真正难的,是听明白之后,又要装作没听懂。
方才那一下,他们该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他的脚仍站在原地,手指却已不自觉地搓起袖口。
*
傍晚的风从宫墙之间穿了过来,白日里一直闷在庭院里的暑气总算散了几分。
察尔格半卧在正房案边,身旁放着一只铜盆,里面盛着半化的碎冰。盆沿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将凉气往身上扇。就算这盆冰改不了中原的闷热,至少比那座像蒸笼一样的鸿胪寺客馆强得多。单凭这一点,这东宫就没白住。
凉风吹够了后,他起身将那案上那方形铜器的盖子揭开。铜器内,一圈碎冰围住了一个更小的容器,里面放了几只红润的桃子。
从小到大,察尔格连桃子的影子都没见过。头一回尝到桃味,还是几年前从边境商贾那里买的桃干。这一路南下入了大曦境内,他才真正见了鲜桃长什么模样。没成想,这东西竟比桃干好吃不知多少倍。
他伸手去拿桃,乌勒金却立刻抬手挡了一下。
“殿下,小心有毒。”
察尔格差点笑出声。
“你今日从早到晚,就这个有毒、那个有毒的。饭没吃几口,茶也不肯多喝,现在连个桃子都不让碰?”
乌勒金低声道:“昨夜出了那样的事,属下不得不防。”
“照你这么防下去,还没等别人毒死你,你自己就先饿死了。”
乌勒金没有说话,目光仍落在那只桃子上。
察尔格原本还在笑,见他一直低着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从明日起,好好给我吃饭。你若倒下了,还做什么护卫?”
乌勒金沉默片刻,才低声应了一个“是”。
察尔格这才重新伸手,捞出一只冰凉的桃子。
“再说了,那太子今日不是还专门找了医官过来?你自己也说,他上过药后,立马好多了。”
乌勒金低头看了眼吊在胸前的右臂,没有反驳。
察尔格咬了一口。冰凉的果汁一下在口中散开。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桃。这东西本就可口,冰镇过之后更是另一番风味。这一口下去,连白日里积在胸口的那点烦躁都散了几分。
中原人吃东西的法子也真是多。
他重新靠回案边,一手吃桃,一手慢悠悠地摇着蒲扇。
乌勒金看着他这副悠哉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道:“殿下,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还有心思吃东西?”
察尔格抬眼。乌勒金跟随他多年,他的脾性,察尔格是最熟悉不过。今日却是他头一回见乌勒金露出这般焦急。
“人家皇帝推迟宫宴,我又能做什么?”
“殿下白日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白日是白日。如今你伤成这样,我急着走又有什么用?”
乌勒金皱着眉道:“咱们来到京城已经数日,却只看了他们中原人拜祖宗。再等下去,可汗怕是要派人来催了。”
“那就由着那个老头子。”察尔格说着,又咬了一口桃子。“放心,等七日后见了皇帝,该说什么我自然清楚。”
乌勒金沉默了一阵,又道:“殿下,何不先告诉那位太子?他见皇帝总比我们容易。况且他自己也说了,若有什么不便,可以随时找他。”
察尔格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
太子啊……
白日里那年轻人的模样又浮了上来。从身量看,分明已经成年,脸上却连半点胡须都没有。那身青色衣袍也是素净得很。祭典那日远远望见时,他穿着庄重的冠服立在祭台前,看着还算有几分储君的样子;可如今面对面站过,此人浑身上下竟没有一丝威势,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这太子,长得是嫩了点,可待人倒是挺周全。乌勒金有医官照应,夜间有冰盆乘凉,就连晚膳里也有几样熟悉的羊肉和乳酪。
察尔格笑了笑,重新摇起扇子。
“这才见第一面。谁知道他那一套是不是装的?先观察几日再说吧。”
说罢,他低头将那桃子吃个精光。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渐渐沉了下去。不知不觉,东宫宫人已经退去了大半,院里只剩下值夜的人。此时的冰盆里也只剩零碎几块浮在水面。
察尔格起身洗了手脸,准备就寝。他刚把外袍脱下挂到架子上,屋外忽然传来乌勒金急促的一声“殿下!”
他重新披上外袍,快步出了门。
正房外间的靠墙处,堆着今日从鸿胪寺搬来的各种箱子。乌勒金就站在那堆箱子前,眉头紧锁,左手指着一只小箱子。
“殿下,快看。我刚才清点行装时,发现了这个箱子。绝不是我们的东西。”
察尔格走近几步。
那箱子大约一人可以环抱,夹在两个大箱之间。若不仔细清点,确实很容易被当成一件普通行李。箱体包着深色木皮,四角钉着铜片,锁扣的样式也与他们一路带来的完全不同。
“你可看到是谁搬进来的?”
乌勒金摇头:“今日从鸿胪寺搬到东宫,箱笼经过了不少人的手。当时人多眼杂,若有人要混进来一只箱子,也不算难事。”
察尔格将外袍拢紧了些,随手把蒲扇放到一旁,脸上那点懒散也随之退了下去。
“殿下先退后。”乌勒金低声道。“这箱子恐怕会射出什么暗器,又或者里面放了毒烟、毒蛇之类的。”
他说着,从旁边取来一把长刀。他右臂不能动,只能侧着身,用左手握刀,将刀尖探过去,轻轻敲打箱子的四面。箱子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音,却没有其他任何动静。
察尔格已经伸手握住刀柄。
“你都受伤了,让我来——”
“不行!”
乌勒金立刻打断他。
“怎么能让殿下犯险?让属下来。”
察尔格皱了皱眉,终究松了手。
乌勒金调整姿势,用左手握稳刀柄,慢慢将刀尖插入箱盖下缘。
察尔格一边盯着,一边从架旁取下一把短刀,握在手中。
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窗外草丛里的虫鸣,都一下变得格外清楚。
刀尖一点点向上挑。箱盖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无事发生。
乌勒金又等了一瞬,才继续发力。
箱盖缓缓掀起。
没有暗箭,没有毒烟,也没有蛇。
可下一刻,两个人却同时愣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银锭。一层压着一层。银面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白,边缘还有铸印留下的细痕。
乌勒金半晌没有出声。察尔格脸上的神情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么多银子,绝不可能只是搬错了。
他的目光很快落到最上方。银锭中央,压着一封信。信封上竟写着一行鲜卑文。
察尔格伸手将信拿起。看清那几个字的瞬间,他脸色彻底变了。
写的,是他的名字。
察尔格伸手将那封信拿起,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才慢慢拆开封口,低头读了下去。
他越是往下看,捏着信纸的手便收得越紧,纸页也随之轻轻颤了一下。
许久之后,察尔格才缓缓把信折了起来。
那只握惯刀的手,竟有些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