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梨,快来啊!今早有羊肉羹!再不来就吃不到了!”
燕儿还在院中扫地,听见小杏这一嗓子,动作顿了一下,竹枝与石面摩擦的细响也跟着断了。
已经两日没敢安心和大家一起吃饭了。
那夜从冷宫回来时,她本想隐着身悄悄溜回屋舍。可刚要进门,就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那堵“墙”像是生满了尖刺,撞上那的一瞬让浑身骤然一痛,连原本隐去的身形都一下显了出来。
燕儿当时吓得立刻回头。廊下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她站了片刻,又壮着胆子往门口伸手试了试,却什么也没碰到。那堵“墙”竟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自那之后,每次走到屋舍门前,她后背都会先紧一下。直到现在,她始终不明白那“墙”到底是什么。若只是错觉,为何那阵刺痛会如此真切?
好在徐嬷嬷自端阳节后便被郡主勒令闭门思过。若那夜她也在屋舍附近……燕儿都不敢往下想。
可那一夜,真的没有别人看见她突然现形吗?
这两日,她每逢用膳都尽量拖得晚些。实在避不过,就装作和平常一样,暗地里却总忍不住留意旁人的眼神。
偏偏今日有羊肉羹。
平日里能多分到一个鸡蛋,都够宫女们高兴上大半日。荤腥更是十天半个月才见得着一回。真端上桌,稍迟一步,怕是连汤都剩不下。何况喊她过去的还是最馋嘴的小杏。若她还躲着不去,反倒显得太心虚了。
燕儿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把扫帚靠到墙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往屋里走去。
一进门,羊肉羹的热气便混着葱香扑面而来。另外三人已经围着矮案坐下,案上摆着蒸馍、咸菜、粟米粥,还有那盆快见底的肉羹。小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见她进来,立刻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位置。
燕儿刚坐下,小橘便把一只碗推到她面前。
“给你留的。”
燕儿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碗沿还烫着,浅褐色的羹汤上浮着细小的油花。几块切碎的羊肉和葱白一同混在汤里。
“谢谢小橘姐姐。”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低头尝了一口。羊肉已经煮得很软,浓稠的汤里还带着淡淡的葱姜香气,热乎乎地落进胃里。
方才还在嚷嚷的小杏,此时正一口蒸馍一勺肉羹地吃得飞快。小橘将蒸馍掰成小块慢慢泡进羹里。小梅手里捏着半个蒸馍没怎么动,嘴倒是一直没停,不知在跟谁搭话。
没人盯着她看,也没人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燕儿悬了两日的心,这才稍稍落下来一些。
“你们听说了吗?”小梅忽然压低声音,兴致勃勃道。“昨日有一支鲜卑使团,居然搬进东宫了。听说还有个王子呢。”
燕儿送到嘴边的勺子停了一下。
鲜卑。
前两日她才刚刚知道,娘亲原来是鲜卑人。这才过了多久,宫里竟真的来了鲜卑人。
那些人,会不会和娘亲长得有些像?自己身上,会不会也有什么地方像他们?
燕儿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羹,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勺沿碰到碗壁时她特意放轻了力道,怕那一声脆响盖过身旁的话。
小杏嘴里塞着半块蒸馍,含含糊糊地问:“使团怎么会住东宫?鸿胪寺干什么去了?”
“所以才奇怪呀。”小梅用指尖点了点案面。“表哥说,鲜卑都二十多年没派使团来了。这回突然来了,还搬去了东宫。你们说,会不会——”
“小梅。”小橘出声打断她。“太子殿下的事,也是我们能随意揣测的?还有,以后少跟你表哥打听宫里的事。他一个侍卫,本就不该什么都往外说。”
小梅撇了撇嘴,到底没敢再接,低头喝起羹来。
太子殿下……
燕儿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她方才还在想,若有机会,远远看上一眼这些鲜卑人也好。可他们偏偏住进了东宫。那地方本就不是她该去的。更何况,她已经答应过太子,不再私下去见他。总不能为了看几个鲜卑人,就把两日前说过的话全抛在脑后了。
小梅只安静了没一会儿,又憋不住了。
“小橘姐姐,那我们不说太子,只说鲜卑,总可以吧?”
小橘没接话,只是静静地搅着碗里浮起的蒸馍。
小杏倒先开了口。
“鲜卑有什么好说的?我就记得他们那个奶皮子还挺好吃——”
“你就知道吃。”小梅立刻截住她。“你难道不想像鲜卑女子那样骑马吗?”
“骑马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在草原上跑啊!”小梅放下手里的蒸馍,眼睛亮了起来,“一眼望不到边,想往哪儿跑就往哪儿跑,多自在!”
小杏又咬了一口蒸馍。“她们自在她们的。我只管吃我的。”
“那你撑死算了。”
两人一来一回,很快又斗起嘴来。
往常她们这样闹,燕儿多半听过便算了,可今日却每一句都听得格外认真。
奶皮子、骑马、打猎、住帐篷……还有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原。这些从前离她很远的东西,如今却一点一点在脑中拼凑起来。
这就是娘亲的家乡吗?她会不会也骑过马,也吃过奶皮子?
想到这里,燕儿嘴角不由得轻轻弯了一下。
“啪!”
燕儿一惊,抬起头。
小橘把碗重重搁在食案上,瓷底撞得桌面一震。方才还在斗嘴的小杏和小梅都住了声,屋内一时鸦雀无声。
小橘平日里最是轻声细语,便是真恼了,也很少这样重手重脚。可此刻,她眉头紧紧皱着,脸色难看得厉害。
“瞧你们说得,好像鲜卑是什么好地方似的。”她声音绷得发紧。“若真有那么好,你们干脆收拾东西过去算了。”
小杏和小梅面面相觑。
“你们只知道人家吃什么、玩什么。”小橘继续道。“可那些鲜卑人在齐国边境抢粮、抢财物,烧屋掳人,逼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你们知道吗?”
没人回话。
小橘胸口微微起伏:“二十多年前那场仗,又死了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已经紧得发涩。
随后她端起碗,转身便走。门帘被她一把掀开,又在身后落下来,晃了两下才停。
燕儿望着门口,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小橘她……怎么会这样恨鲜卑人?难道小橘以前,真的遇上过什么跟鲜卑有关的事?
就在刚才,小橘还特意给她留了一碗肉羹。可若是小橘知道她娘亲也是鲜卑人呢?还会像现在这样待她吗?
燕儿低下头。碗里的羊肉羹还温着,她又舀了一勺,却突然没了方才的味道。
“小梨。”小杏小声唤她。“要不……你去劝劝小橘姐姐?”
燕儿朝门口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还是等她气消了吧。”
众人重新低下头吃饭。只是方才那点热闹一下散了,屋里只剩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小梅偷偷看了看门口,小声说道:“要不要把这事告诉郡主?”
小杏立刻皱起眉:“这点事你也敢去烦郡主?”
“我不是说小橘姐姐不好。”小梅赶紧压低声音,“可再过几日就是宫宴了。徐嬷嬷还禁着足,郡主若去赴宴,多半会带上小橘姐姐。到时候宫宴上可少不了那些鲜卑人。你看她方才那个样子,真能沉得住气吗?”
“你怎么能这么想小橘姐姐?”小杏立刻急了。“她平日什么性子你不知道?真到了宫宴,她还能不知道分寸?要不是你多嘴,她哪里会气成这样?”
小梅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回,只得闷头继续吃。
燕儿也低头吃着饭,可“宫宴”两个字却怎么也从脑子里赶不出去。再过六日,就是十五。到了那日,那些鲜卑人都会出现在宫宴上。
燕儿低头看了看垂在胸前的一缕白发。
娘亲的族人,会不会也有人生着这样的头发?
东宫她不能去,出宫自己去找更是想都不用想。可若真像小梅说的,鲜卑已经二十多年没有派使团来京,若是错过这一回,说不定这辈子都碰不上了。
燕儿捏着勺柄,低头看了一会儿碗底。
徐嬷嬷还在禁足。郡主去赴宴,总要带人在旁边伺候。
若是……她去求郡主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燕儿自己先愣住了。这两日,她明明过得提心吊胆,恨不得白日里也能一直隐着身。按理说,她现在本该老老实实躲着才对。可这一回,她却偏偏想着往前凑。还是宫宴那样的地方。
燕儿抿了抿唇。
一眼。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好。
至于郡主会不会答应,总得先问过才知道。
她将勺子轻轻搁下,站起身,走了出去。
*
“殿下,二王子求见,说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刘敬天刚在纸上落下一笔,便听见程祥进来禀报。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盯着那墨点看了片刻,闭了闭眼,才将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清晨练剑时听说察尔格有急事,他还真以为承露院出了什么岔子。匆匆赶过去后,才发现是察尔格嫌昨夜的被褥太厚,热得难以入眠。这倒不难。换一床薄些的就是。
后来他才刚坐下用早膳,程祥又来,说察尔格不喜屋里的熏香,闻久了头疼。刘敬天只得命人把香炉撤去。
再后来,他拿了卷书还没翻上几页,察尔格又在担心自己从鲜卑带来的马匹性情太烈,怕照料马匹的宫人吃了亏,非要亲自去马厩看看。刘敬天只得陪着走了一趟。那些马虽见了生人会甩头踢蹄,却远没有察尔格说得那般吓人。
本以为能安静地用午膳,没成想察尔格又同东宫侍卫起了争执,说夜间值守的安排不妥。刘敬天不得不再次过去周旋,最后定下承露院内由鲜卑人自行值守,院外仍由东宫宿卫负责。等他回去时,午膳早已凉透了。
起先一两回,刘敬天并未觉得麻烦。这一来一往,兴许还能替父皇听见些什么有用的话。可事情一解决,察尔格便立刻道谢,再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到院门口,连留他多坐片刻的意思都没有。
折腾了大半日,鲜卑人的私话没听到几句,替人跑前跑后的事倒是一大堆。
昨日初见时,察尔格虽直率了些,却不像如此多事的人。怎么一夜过去,竟像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