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敬天一时也摸不准,是承露院当真处处不合鲜卑人的习惯,还是察尔格另有所图。
他垂眼看向案上的宣纸。那刚落下的墨痕边缘已经开始干了。
若不是他亲自说过那句“尽管来找孤”,他真想让察尔格先等上一盏茶。可话已出口,身为储君,总不能第二日便翻脸不认。
刘敬天终于搁下笔,起身往承露院去。
从寝殿到承露院的路不算长,可走到院门外时,他还是停了一步,缓缓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进去。
察尔格正站在院中。老梧桐遮下的一片阴影里,两名鲜卑侍女垂手立在他身后。见刘敬天进来,察尔格立即迎上前,郑重行了一礼,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殿下,您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两位侍女,昨夜无处可睡,不知能否再劳烦殿下,替她们换个住处?”
刘敬天眉头微皱。
“昨夜孤亲自核过人数,床榻应当正好。怎么会无处可睡?”
“床榻自然是够的。”察尔格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可她们毕竟都是女子,又尚未出嫁。若同男仆睡在一间屋里,即便中间隔着屏风,也未免不妥。”
刘敬天原本已经做好了再听一桩琐事的准备,闻言却顿了一下。
昨夜安置房舍时,他确实已经命人用屏风隔开两名侍女的床榻,又特意挪到了屋里最深处,本以为这样便算周全。可显然,鲜卑人并不这么看。
“既然不妥,昨夜为何无人来报?”
察尔格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两个姑娘向来不愿给人添麻烦,有什么委屈都自己忍着。方才我见她们精神不好,一问才知道,她们昨夜根本没睡,一直守在外头。”
刘敬天抬眼看向那两名侍女。两人始终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单凭这样站着,实在难以判断她们是否真的精神欠佳。
可察尔格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总不至于拿这种事情诓他。
刘敬天略一思索,道:“若只是为了避开男仆,可以让她们搬出承露院,到东宫宫人居处歇息。那边地方更宽,另腾两张床榻并不难。”
察尔格却干笑了一声。
“殿下,不是我多嘴,您这宫里,似乎只有男仆。”
“二王子放心。东宫的男仆与寻常男子不同,不会有二王子担心的事。”
察尔格听得愈发不解。
“一样是男子,又能有什么不同?”
刘敬天张了张口。话已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事——阉人、宦官、内侍——真要当着鲜卑王子的面从头解释一遍吗?况且就算他愿意开口,察尔格也未必听得进去。
刘敬天沉默了片刻,唇角勉强牵了一下。
“罢了,是孤考虑不周。”
察尔格倒也没再追问,只道:
“殿下,这么大一座东宫,难道就没有专门给女眷住的地方?”
刘敬天唇线微微绷紧。
女眷住处当然有——昭华殿,以及与之相连的两处偏院。只是那里属于东宫内院。如今昭华殿尚且空着,不过是因为萧芸澜还未正式入主。至于两侧偏院,将来若有良娣、孺人,也不可能一直闲置。
让两个鲜卑侍女在太子妃尚未入主之前,先住进内院……
这消息若真传出去,旁人怎么议论倒还在其次。萧芸澜若是知道了,少不了会闹一场脾气。那也还罢了,可她若一封家书送回梁国……
刘敬天脑中忽然浮出梁王沉下脸来的模样,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不行。这一步,绝不能让。
刘敬天正要开口,身后那两名侍女却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彼此低声说起了鲜卑话。
“你说这太子……会不会也是个龙?”
另一人声音更低。
“我看不像。就算是,哪里比得上二十多年前的那个?”
察尔格猛地回头。只这一眼,两名侍女便立刻住了嘴。
刘敬天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二十多年前?那时自己尚未出生。师父虽也是龙裔,可那时早已远离朝堂,更从未做过太子。
那还能是谁?
刘敬天脑中倏地闪过那册龙裔谱。一页又一页名字从记忆里掠过去。最终停在了那一页。空得刺眼的那一页。
刘昀晟。二十四年前离世的那位。
这个名字浮上来的那一瞬,刘敬天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他?
宫中关于刘昀晟的记载少得可怜。甚至连皇室自己的龙裔谱上,也不过留下寥寥几笔。
可眼前这两个鲜卑侍女说起他时,却像是在谈一个早就听说过的人。
二十多年前。鲜卑。刘昀晟。
这三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殿下?”
察尔格轻咳了一声。
“您可是想到办法了?”
刘敬天这才回过神来。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又被他一点点咽了回去。
察尔格三番五次地来找他,却又不愿让他在承露院多留。照这样下去,父皇交托的差事只怕很难有进展。
可这两名侍女不同。方才那两句话,已经证明她们知道一些宫里几乎无人提起的旧事。
若能给她们独处的空间,兴许还会议论更多。
此举虽然冒险,可与眼前这条线索相比,这个险并非不能冒。只是规矩必须先立下。
刘敬天抬起眼。
“若二位侍女不嫌弃,东宫内院倒有一处空着的女眷住处。”
察尔格神色明显松了一些。
刘敬天继续道:“不过孤有一个条件——白日里,她们仍须回承露院伺候,不得擅自在内院走动。只有夜间可以过去歇息。来回时须有东宫内侍陪同。”
察尔格立刻笑了。
“好说好说。多谢太子殿下相助。”
答应得倒是痛快。
刘敬天心里莫名又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别扭。今日这一整天,自己仿佛一直被察尔格牵着走。好在这一回,不算全然吃亏。
“孤这就命人准备。二位侍女今夜便可搬过去。”
察尔格再次郑重行了一礼。
“有劳殿下。”
刘敬天回礼时,动作却比平日慢了半拍。昨日那番“待客之礼”的话,果然是把自己套进去了。可既然已经说出了口,就只能认下。
出了承露院,他一路都在心里盘算。好在几日前婚期懿旨下达以后,他特意去昭华殿附近看过一回,知道偏院里还留着几间原本供女官和贴身宫人歇宿的屋舍。
让两名鲜卑侍女暂住那里,既算不得真正住进太子妃正殿,又仍在内院范围之内。这已经是他能退的最远一步。
可即便如此,一旦消息传出去,也足够惹出一场麻烦。
回到寝殿后,刘敬天叫来了几名负责内院、宿卫和宫人起居的掌事。
他才把安排说完,众人的脸色果然都变了。
“殿下,这……昭华殿可是未来太子妃的住处。郡主那边若听见了,只怕不好交代。”
“再说二王子今日已经劳烦殿下一整日,何必连这等事也处处依他?”
屋里很快七嘴八舌起来。
刘敬天没有立即出声,只站在案前听着。直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手。
“此事孤自有打算。”他放下手。“你们只管照孤的吩咐去办。”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仍有疑色,却终于无人再开口。
刘敬天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两名鲜卑侍女住进内院一事,不许外传。若有人敢将此事传出东宫半个字,杖四十,逐出东宫。听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应是,这才依次退了出去。
刘敬天回到案前。那幅画还摊在原处。纸上只有先前落下的第一笔。
方才落笔的时候,他原本也没有想好究竟要画什么,只想着先落下一笔再说。可单凭这么一笔,哪里看得出最后会成什么模样。
二十多年前的“龙”……刘昀晟……
眼下这条线索,也不过才刚刚起了个头。再往后会牵出什么,他尚且不得而知。
刘敬天盯着那道已经干透的墨痕看了片刻,重新提起笔,蘸了蘸墨。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一笔一笔地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