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玉阁内,琴声忽然一乱。萧芸澜皱起眉,手指停在弦上。
孝文帝所作的这首《骊山望秋》,她早已烂熟于心,平日里闭着眼也不会弹错半个音。可这几日也不知为何,每每弹到中间那段急弦,手下便总要乱上一两处。
她闭了闭眼,再次弹起。起初尚且舒缓,清音一缕缕荡过窗前。到了中段,节奏渐快,十指也随之疾走。
又是一声错音刺进耳中。
萧芸澜猛地按住琴弦,将指腹压得发白。胸口那股闷气一下顶了上来,险些让她将整张琴都掀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响。
“郡主,”小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梨求见。”
萧芸澜后槽牙顿时咬紧。
还敢来?
近日小梨屡次求见,每日都要来上两三回。起初她只是让小橘把她打发走。可到后来,就算她亲自露面说自己没空,这丫头还是不死心。
萧芸澜闭了闭眼,指尖反复敲着琴案边缘。六日前那一幕,霎时又从脑中闪过。
那夜,淑玉阁里早已熄了大半灯火,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伏在屋顶守了许久,才终于看见那扇门无声无息地自行打开。
下一瞬,一个身影骤然撞上结界,重重跌倒在地。月光落在那人身上,照亮了一头散开的白发。
萧芸澜立刻撑起身子。
真的是她。
可她正要跃下屋顶时,动作却忽然一顿。
门框四周,一缕细若游丝的金光正沿着木缝缓缓流动。
糟了,结界留下的痕迹还未消散。
她若此刻跳下去,小梨固然跑不了。可小梨若是瞧见了那道金光,自己的秘密便藏不住了。萧家祖传密术,向来传男不传女。宫里更不会有第二个人使得出来。
就这么迟疑了一瞬,地上的白色身影已经挣扎着爬起,踉踉跄跄冲回屋里,房门也随之重新合上。
此后的六夜,她一直翻来覆去,却始终想不出一个能把自己摘得干净的办法。早知道会这样,她绝不会去碰那本破秘籍。结界的布法和解法写得是一清二楚,偏偏没写它散去之后还会留下余光。
好在小梨似乎也没有向旁人提起那夜之事,也不知是出于心虚还是另有所图。
算了,躲了这些时日,与其一直做缩头乌龟,倒不如听听这丫头究竟要说什么。
“让她进来。”
萧芸澜淡淡开口,藏在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攥紧。
房门轻轻推开。小梨垂着头走进来,到了琴案前几步远便径直跪下,双手相叠端于身前。伏身行了一礼。
这礼行得格外郑重,反倒让萧芸澜越发警觉。
“奴婢有一事,有求于郡主。”
萧芸澜微微蹙眉。平日里连蚊子声都能盖过这丫头说话,今日倒是肯用嗓子了。
“什么事?说吧。”
小梨仍低着头,手指悄悄攥紧衣裙下摆,像是在暗自给自己壮胆。
“郡主,两日后便是宫宴,奴婢……想随侍在郡主左右。求郡主成全。”
萧芸澜怔了一下。
这丫头,该不会那晚把脑子撞坏了吧?还是说,她本来就有什么打算?
萧芸澜没有露出半点疑色,只将手从琴弦上收回来,淡淡笑了一下。
“一场宴席罢了,有小橘伺候就够了。你回去吧。”
小梨直起身来,却丝毫没有要退下的意思。她仍跪在原处,双手紧紧攥着裙角,目光垂在地上来回闪动。沉默片刻,才小声道:
“郡主有所不知,小橘姐姐她——”
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橘怎么了?说下去。”
“回郡主,小橘她……她……”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亏她方才还攒出些许勇气,转眼便散得干干净净了。
萧芸澜也不催。她只是坐在琴案后,静静看着小梨。
过了好半晌,小梨才终于憋出一句:
“她……身子不适,恐怕……要休息几日。”
萧芸澜险些笑出声。
憋了这么长时间,就编出这么个借口?
“你说她身子不适?”她慢悠悠问道。“本郡主怎么没看出来?”
小梨肩膀一缩,立刻俯下身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再说了,”萧芸澜继续道,“就算她真病了,要告假也该由她自己来。什么时候轮到你替她说了?”
说罢,她起身绕过琴案,从小梨身侧径直走了过去。
“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郡主!”
萧芸澜才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喊。
她轻轻吐了口气,头也不回道:
“还有什么话,一次说完。”
这一次,那丫头沉默得比方才还久,半晌才低声开口:
“回郡主……奴婢的母亲,是鲜卑人。“
萧芸澜这才转过身。
小梨正抿紧嘴唇,手指在裙角上反复捻了几下。
”奴婢自幼丧母,很小便离开了母族,连族人究竟是什么模样都没有见过。如今鲜卑使团难得入京,奴婢……奴婢只是想亲眼见一见母族的人。”
萧芸澜站在原地,眉头慢慢蹙起。
鲜卑人?
小梨那晚究竟去了哪里,她至今不知道。可第二日,鲜卑使团便入了宫。如今她又如此执意要参加宫宴。
难道那夜她偷偷溜出去,会和鲜卑人沾上什么关系?若真是这样,那便更不能让她接近鲜卑人。
萧芸澜眼神一点点沉下来。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郡主!”
身后再次传来小梨有些发急的声音。
这丫头还真是难缠。
“您是准太子妃,如今连婚期都已经定下。若在宴上多带一名侍女,想来也不会有人多嘴。”
多带一名……
萧芸澜正欲迈开的步子停了停。
昨日御花园里,皇后确实提过一句——宫宴有外使在场,身边若只带一名近侍,未免显得太寒酸。小梨又恰好是皇后亲自举荐进淑玉阁的。若真要多带一个,选她,面上再顺当不过。
萧芸澜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小梨。
更何况,自己一旦赴宴,这丫头难道就会老老实实地在淑玉阁待着?她那一身隐身的本事,谁拦得住她?
反倒是宫宴,内外都有宫人和禁军守着。就算她真藏着什么心思,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未必敢轻举妄动。留在眼皮底下,总比放在看不见的地方强。
萧芸澜方才一直紧绷着的眉眼终于舒展开些许。唇角也慢慢扬了起来。
“说的也是。”
小梨立刻抬头。
“既然如此,那你便随小橘一同伺候。”
小梨眼睛一下亮了,脸上的欢喜压都压不住。
“谢郡主!郡主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说着便俯下身去,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
打发走小梨后,萧芸澜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到琴案前坐下。摊开的琴谱还停在方才那一页。
琴声再次响起。《骊山望秋》的旋律从指下流出,填满了整间屋子。很快,又到了那段这几日怎么都弹不顺的急弦。十指疾走,竟一音未错。
萧芸澜手下却没有停。她仍不知道小梨那夜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这一身怪异本事从何而来,更不知道她执意参加宫宴究竟为了什么。可压在她胸口整整六日的那股烦躁,却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
此前,她明知这丫头有问题,却不能问,不能罚,甚至不知该从哪里盯起。如今倒好。是她自己非要跟来的。
萧芸澜指尖轻轻拨过末弦。余音在屋中荡开,久久未散。她垂着眼,唇角重新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倒要看看,这个口口声声说想见母族的丫头,两日后究竟能掀起什么风浪。
*
夜里,刘敬天悄无声息地翻窗回到寝殿。刚一落地,他便回身朝窗外看了一眼。廊下静悄悄的,远处几盏宫灯映着婆娑树影,并无人跟来。他这才轻轻合上窗扇,背靠着窗框站了片刻,才敢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脸颊上的热意却仍未散去。
堂堂一国太子,竟沦落到在自己的东宫里躲躲藏藏,趴在窗根底下偷听两位异国侍女说话。两个人在屋里笑作一团,他却蹲在窗外,连呼吸都得压着,生怕一声轻响惊动了里头。
若真能听出些什么有用的消息,倒也不算白走这一遭。偏偏这几夜下来,那两个姑娘聊的尽是些闲话——昭阳城有多热,大曦宫里的规矩有多难记,回了鲜卑后最想见哪位少年郎……今夜说到兴头上,甚至还扯出了什么“女太子”。
唯独那日无意间提过的“二十多年前”,此后再没有半个字。
刘敬天解下外袍,随手搭到衣架上,转身躺进榻里。屋中早已熄了大半灯火,只余床边一盏小灯还亮着。
再过两日,便是宫宴。到了那时,察尔格就要正式在父皇面前露面了。
初次见过察尔格后,刘敬天本以为探出一点消息并不算难事。可这几日下来,白日里他被察尔格叫去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夜里他又蹲在暗处听两个姑娘聊家常。真正有用的东西,却一点都没捞着。
父皇把接待鲜卑使团的重任交给他,本就是想让他历练。可若连对方究竟打着什么算盘都摸不出来……
刘敬天攥紧了被褥。
不行。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既然这几日一直都是察尔格主动来找他,那明日,也该换他主动一次了。
可一想到“主动”二字,他心里便先打起了退堂鼓。
若真有正事要谈,自然没什么难的。偏偏这一回什么正经由头都没有,还要去找一个人高马大、年龄堪比父皇的异国王子……
他沉默了好一阵,最后翻过身去,背对着那盏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