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太子,竟如此畏首畏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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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刘敬天便命人去承露院传话,说午间想与二王子一道用膳。察尔格答应得倒很爽快。
到了午时,刘敬天一路走到承露院门外,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平日握剑时稳稳当当的一双手,此刻掌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要不……晚膳再来?
念头刚冒出来,前方便有一队御膳房太监提着食盒拐过廊角,正朝这边走来。为首太监瞧见刘敬天,连忙停步行礼。守在门边的两名鲜卑侍卫也随之退向两侧,让出路来。
现在再转身,反而显得奇怪了。
他面不改色地将掌心在衣摆上轻轻擦了一下,迈步进了院门。
屋内,察尔格已经坐在案前。前几日受伤的那名鲜卑侍卫仍侍立在他右侧,右臂还吊在胸前,脸色倒比初见时好了不少。几名御膳房太监正将菜肴一道道摆上案几,很快便摆了满满一桌。热汤冒出的白气裹着淡淡葱香,在屋里缓缓漫开。
察尔格一抬头,见刘敬天站在门边,立刻起身。
“太子殿下。”他笑着行了一礼。“殿下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孤又没出东宫。”刘敬天抬手示意他免礼。“一顿饭而已,不必这么麻烦。”
察尔格重新坐下。
刘敬天撩袍在他对面落座,刚伸手去取筷子,程祥便从身后上前一步。
“殿下。”程祥躬着身道,“还是让奴才给您布菜吧。”
刘敬天侧目看他。
“只是一顿家常便饭,不必讲这些规矩。”
“殿下,还是让奴才来吧。”程祥丝毫不让步。“您毕竟是太子。”
说完,他向察尔格瞥了一眼。
还没等刘敬天回答,程祥已经拿起公筷,从荷叶蒸肉中夹了一片,稳稳放进刘敬天碗里。
刘敬天拿起筷子,却一时没有下筷。
平日里在东宫用膳,他向来自己动筷,程祥也从不多管。今日却不知怎么了,不仅主动要替他布菜,方才那句“您毕竟是太子”,还偏偏说得格外清楚。倒像是故意说给什么人听的。
而程祥只是低眉垂眼,神色恭谨,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一时也猜不透这太监究竟在想什么,索性没有追问,装作若无其事地吃了两口。程祥随即又替他添了一筷醋芹。
对面却始终没动静。
察尔格手里虽握着筷子,却一直悬在碗沿上方。他面无表情,只是若有所思地瞧着程祥,
屋里一时安静得有些过分。
刘敬天迟疑片刻,终于清了清嗓子道:“二王子,这宫里的饭菜可还吃得惯?”
“吃得惯,吃得惯。”
察尔格笑了笑,目光在满桌菜肴间转了一圈。
“只是殿下面前这些东西,我在鲜卑倒是很少见。瞧着新鲜。”
原来鲜卑王子也会馋嘴。
刘敬天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转头吩咐:
“程祥,把这几道菜往二王子那边挪些。”
程祥脸色顿时沉了几分,可他也照办将一盘煎豆腐端到察尔格面前。
察尔格拿起筷子,试着夹了一块。两根竹筷才刚合上,嫩豆腐便在盘中碎开。他又试了一次,却还是夹碎了。
刘敬天也没多想,顺手夹起一块完整的,放进他碗里。
“这种东西软,轻一些夹。”
察尔格点点头,随即抬手指向旁边那盅羊肉丸子。
“那这个圆的,要怎么夹?”
那丸子圆溜溜地浮在汤面上,确实不太好夹。
他抬筷稳稳夹起一颗,示范着放进察尔格碗里。
察尔格也照着他的样子试了一回。丸子刚离开汤面,便“咚”地一声滚了回去,溅起几点油花。
刘敬天不出声,只是用勺子舀起一颗丸子,放在察尔格的碗中。
“殿下……”程祥在身后小声道。
“只是一颗丸子。”刘敬天压低声音。“没什么。”
程祥嘴角动了动,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一阵,察尔格又举起筷子。这一回对准的是那盘蒸鲤。可筷尖悬在鱼身上方半晌,也迟迟没有落下。
“这个……怎么吃?”
也对。鲜卑草原水域本就不多,察尔格平日少吃鱼,不知从哪里下筷,也是情理之中。
“先吃这里。刺少。”
他伸出筷子,从鱼腹处挑下一块肥嫩的鱼肉,放进察尔格碗里。
筷子刚落下,察尔格身侧的那名侍卫忽然死死抿住嘴,喉间漏出了一声极轻的闷笑。
察尔格侧过脸,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侍卫立刻敛了笑,低下头站好。
刘敬天眉头微皱,转头一看——程祥也垂着头,耳根却已经红透了。
案几另一头,察尔格正拿着筷子,不紧不慢地吃着碗里的东西。那只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堆了大半。仔细一看,里面几乎每一样都是自己亲手夹进去的。
他指间骤然一紧。筷子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难怪方才一直盯着程祥看。敢情是看着别人替他布菜,看出主意来了。
而察尔格仍是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真的只是虚心请教。
“多谢太子殿下指教。”
刘敬天差点当场起身。身子才微微一动,又硬生生停住。
今日这顿饭,本就是他自己要来的。如今才坐了没多久就转身离席,只怕会成为鲜卑人的笑柄。更何况他跑这一趟,本来就是为了套消息。
刘敬天深吸一口气。
罢了。他忍。
他重新坐稳,拿起筷子。这回,他再没主动找话。察尔格也忽然老实下来,只埋头用膳。屋里只剩碗筷偶尔相碰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那名受伤的鲜卑侍卫忽然俯下身,凑近察尔格耳侧。
“殿下……”
声音压得很低,说的却是鲜卑语。
“太子就在这,要不把那件事和他说了?”
刘敬天夹菜的手微微停了一瞬。眼睛仍落在自己碗里,注意力却已经全落到了对面。
察尔格也用鲜卑语答道:“不是说好了在宫宴上提的吗?”
那侍卫迟疑片刻。
“可若大曦皇帝不答应……”
察尔格语气平静得很。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总得先听我把话说完。”
刘敬天不动声色地舀了一勺汤。
听察尔格的意思,他正等一个父皇无法堵住他嘴的场合。可究竟是什么事,非要等到宫宴才提出?
他正暗自思索,对面忽然传来一声:
“太子殿下。”
刘敬天抬头。
“您怎么不吃了?”察尔格正望着他。
刘敬天垂眼。勺中的汤已经凉了些,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神色不变,将勺子轻轻放回碗里。
“孤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察尔格扫了一眼他面前几乎没动多少的菜。
“殿下吃得这么少?”
“午后还有事。”
刘敬天淡淡答道。
察尔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停了片刻,他像是突然又想起什么。
“既然殿下午后有事,那走之前,可否顺便替我看一眼屋子?昨日我发现窗边还有些灰,也不知道是不是宫人漏打扫了。”
还来这套?
这几日,被褥不知替他换了多少次,马厩也不知叫自己去看了多少回。现在连窗边落了层灰也要来找他?
刘敬天缓缓站起身。
“二王子若在意,让宫人收拾便是。孤先告辞。”
说罢,他朝察尔格微微一礼,转身便出了门。一直走出承露院后,刘敬天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顿饭,总算结束了。虽说憋了一肚子气,倒也不算白吃。
回到寝殿后,刘敬天立刻命人取来纸笔。他在案前坐下,将方才听见的几句话重新从头过了一遍,才提笔写道:
——鲜卑二王子明日宫宴,或有事当众请奏。所请何事尚且不明,然其言辞间似有意借众目所视,使父皇不便当场回绝。望父皇早作留意。
收笔后,刘敬天垂眼将信从头看了一遍,这才将纸折好,封入信封。
他唤来宫人,把信递了过去,又特意嘱咐务必将信亲自交到父皇手中。待宫人退下后,他靠在案边,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额角。
明日宫宴上,察尔格究竟想提出什么?这些日子的琐碎纠缠,又是否与此有关?
刘敬天一时想不出答案。
但无论如何,明日总该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