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酉时,日还未落。刘敬天带着东宫随从徒步来到嘉会殿。
离开东宫前,程祥几次劝他乘步辇,都被他回绝了。十年前那种连去向都握不在自己手里的感觉,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到了殿门前,程祥上前替他扶正远游冠,又替他理了理衣领。
刘敬天低头一瞧。按规制,太子礼服本该绣上龙纹。但这身玄青礼服的袖缘与襟前只绣着暗金云纹,腰间也仍是旧日皇子的青玉佩,连绶带都没换。冠是太子的冠,衣裳却还停在两年前。
尚衣局只说太子礼服尚未赶制出来,只能暂且拿旧衣充数。眼下宴席在即,再怎么追问也无用,只能先这么穿着。
守在门边的太监原本已经提足一口气,正要唱名。可待他瞧清来人,却一时没能出声。视线先落在那顶远游冠上,又不由自主地往下扫了一眼。
看来这一身冠服凑在一起,连他那双金眼都没能替他正名。
程祥在旁轻咳一声:“太子殿下到了。”
那太监这才猛然回神,连忙挺直身子,高声唱道:“太子殿下到——”
刘敬天迈入嘉会殿。殿中已经入席的宗亲与官员纷纷起身,离席揖礼。他一路颔首回礼,直到两侧人群陆续坐回原处。
经过女眷席时,旁边忽有一名女子朝他笑了笑。
那女子一脸浓妆,眉色描得深,唇间也添了鲜亮胭脂。若非发髻间那支熟悉的螺钿金簪,还有颊边那浅浅的酒窝,他险些没认出这是萧芸澜。
看来今日她没少叫宫里的嬷嬷摆弄。
刘敬天也朝她笑了一下。正要继续往前时,余光却在她身后扫到一抹白色。那人低着头立在一众宫女之间,脸被旁人挡去大半,唯独那头白发实在显眼。
燕儿?
他本想再确认一眼,可目光刚偏过去,便与旁边一位夫人的视线撞上了。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往自己的席位走去。
走到御台近前,刘敬天刚要落座,对面的察尔格已经朝他微微一礼。
又是这一套。这几日每回替他料理完那些细碎琐事,察尔格总是这副客客气气的模样。如今这一礼瞧着,熟悉得实在有些牙痒。
可今夜满殿都是人,察尔格又是鲜卑正使。更何况,他还在等着瞧察尔格今晚究竟要做什么。
刘敬天只得扯出几分笑意,依礼回了一礼。
殿外忽然传来三声静鞭。原本还低声交谈的宾客纷纷住口。
紧接着,门前赞礼官扬声唱道:
“圣驾至——”
殿中众人齐齐起身下跪。刘敬天也随之转向殿门。
父皇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色绛纱袍,一手拄杖,一手由陈衡搀扶,缓缓步入殿中。袍袖宽大,衬得身形比前些日子又清瘦了几分,只是冠服齐整,远远望去,仍压得住满殿灯火。
母后随在他身侧,一袭深红宫装层层垂落,衣缘与襟前绣着缠枝牡丹,金线随步而隐现。鬓间金步摇轻轻摇曳,步子始终随着父皇,不疾不徐。
待帝后二人登上御阶落座,众人重新入席,宫宴这才正式开始。
钟磬丝竹顿时响起。刘敬天随手拈了颗案上的松子,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向对面的鲜卑使团。察尔格正吃着一只桃,还时不时地抬眉。身旁几个鲜卑人也都安安分分坐在席间,瞧不出半点异样。
宫人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送至各席。宽大的衣袖与托盘来回穿行,将刘敬天的视线遮了个严实。
宫人退下后,察尔格侧过头与身旁的人说话,可乐师恰在此时奏起新曲,钟磬声骤然高了起来。刘敬天凝神听了半晌,除了满殿丝竹,什么也没听清。
紧接着,一队舞姬翩然入殿,水袖舒展,正好横在两席之间。偏偏这支舞又与两年前除夕宴上的相差无几,连队形都未曾改过。
今日这宫宴,像是存心与他过不去。
他索性敷衍地夹了几筷鱼脍。等这一曲终于奏罢、舞姬退下后,周围的宗亲与大臣又三三两两地寒暄起来。谈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整座大殿愈发嘈杂。察尔格依旧只顾着吃,半点要有所动作的意思都没有。
恰在这时,几名御厨合力将一整只烤得油亮焦香的全羊抬进殿中。
既然横竖都探不到什么,不如先吃东西。
羊腿很快片好,送到了他的食案上。边缘烤得微焦,油脂泛着一点蜜色的光。他夹起一片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虽不及王良佐那夜亲自送来的那般香醇,倒也算是全宴唯一值得认真吃的了。
没过多久,御台上的父皇忽然朝察尔格那边说了几句话。
这就来了?
他放下筷子,暗暗留意两人的反应。
父皇神色如常,察尔格也仍是一派客气,两人不过简单寒暄了几句,很快便各自收了话头。
刘敬天重新夹起羊肉。
看来还不是时候。
宴席继续。又换过一轮菜,殿中的拘谨也渐渐散了些。宾客陆续起身向鲜卑使团敬酒,察尔格一杯接着一杯,也都爽快饮下。
这时,女眷席那边有一白色身影走了出来。待人走近,他终于看清了脸。
真是燕儿。萧芸澜竟真把她带来了。
燕儿手中提着酒壶,低头来到察尔格席前,先向他行了一礼,又朝萧芸澜所在的方向略作示意。察尔格原本正同身旁的人说话。燕儿一到近前,他的话音忽然停了,坐姿也随之端正了几分。
不仅如此,站在他身后的几名鲜卑随从也陆续安静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燕儿身上,像是在端详什么。
刘敬天眉梢微动。
燕儿上前替察尔格斟满酒。察尔格饮下之后,竟还颇为郑重地朝她颔首致意。直到燕儿退回女眷席,那几名鲜卑人才重新低声交谈起来。
为何鲜卑人会对一位宫女如此客气?
不过转念一想,或许他们只是认出了她身上的那点鲜卑血脉。
“太子殿下。”对面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来,我敬你一杯。”
话音刚落,察尔格不等他回应,直接端着酒杯起身,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刘敬天低头一瞧,自己杯里还是空的。还没等他说话,程祥已经上前,将酒斟满。
刘敬天握住杯沿,指尖不由得紧了紧。
还是没能逃过这又苦又烈的东西。
可察尔格已经先饮了,周围也有不少人留意到这边。此时再推拒,未免太不给人脸面。
刘敬天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片刻。
算了。豁出去了。兴许喝快些便能少受些罪。
他端着酒杯起身,朝察尔格略一举杯,算是回了这一敬。随即仰头便喝。
谁知酒才下去大半,喉间猛地烧起一阵辛辣。
下一瞬,呛意直冲上来。他到底没忍住,偏过身一阵猛咳。程祥连忙上前,刘敬天一手掩着口,另一只手朝他摆了摆。
好不容易缓过气,周围几席的说话声已经低了不少。零零散散的视线往这边飘来,连方才刚入场的几名乐师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察尔格身后几个鲜卑随从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人偏过头去,肩膀却分明抖了两下。
刘敬天耳根顿时发烫。他赶紧坐回去,掰下一块胡饼塞进嘴里,勉强压住喉间残留的酒味。
若是此刻龙魂突然觉醒,最好赐他孝武帝那般遁地的本事,让他直接从这殿里消失。
好在四周很快又重新热闹起来,方才那阵骚动也被丝竹声压了过去。
刘敬天仍低着头,随手拈了块点心慢慢嚼着。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到案前,悄无声息地将原先的酒壶撤走,又换上一壶新的。直到那人转身往御台方向走,他才认出来——母后身边的孙姑姑。
程祥也露出几分疑惑,揭开壶盖闻了闻。
“殿下,是桂花米酒。”
刘敬天往御台上望去。母后正坐在父皇身侧。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也朝这边投来一眼,随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没有问,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酒替他换了。
刘敬天垂下眼,嘴里那点苦味也淡了些。
恰在此时,殿中的剑舞也到了尾声。几名舞者同时收起木剑,躬身退下。
刘敬天重新拿起酒杯,正准备尝一口新换来的米酒。对面的察尔格却忽然起了身,理了理衣袖,径直走到御阶前,俯身行礼。殿中的谈笑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刘敬天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霎时散得一干二净。他将酒杯重新放回案上,挺直了身子。
等了这么久。察尔格终于要开口了。
父皇垂眸望着他:“二王子可是有话要说?”
察尔格道:“回陛下,小王早闻大曦乃礼仪之邦,最重待客之道。这几日在东宫亲眼所见,才知果然名不虚传。”
刘敬天眼皮轻轻一跳。换被褥、查马厩、看屋子——这些日子,他为察尔格来来回回跑了不知多少趟。如今这句“待客之道”从对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大对味。
察尔格神色却依旧认真:“既然贵国如此重礼,那过去欠下的旧账,想来也不会赖着不认吧?”
“旧账”二字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父皇神色未变,只淡淡问道:“哦?什么旧账?”
若换作平日,父皇未必能这么快接住察尔格的话。看来昨日那封信,多半已经送到了。
察尔格抬首道:“一百多年前,大曦曾有过一位皇帝。若小王没有记错,贵国应当称他为孝武帝。”
“不错。”父皇道。
刘敬天唇边不由得动了一下。
历代龙裔个个神通广大,却也只有孝武帝能将山石从地底拔起,硬生生堆成了一道横亘北境的山岭。小时候每次读史读到这一段,都恨不得立刻跑去北境看看那道山岭究竟是什么模样。
可若是鲜卑人提起孝武帝,便不会是什么好事了。
“那陛下可知,”察尔格继续道,“孝武帝北征之后,我们鲜卑过的是什么日子?”
父皇没有回答。察尔格便自顾自接了下去:“那一战以后,鲜卑失去大片牧场与水源,只能举族北迁。走不动的,便死在路上;走得动的,也有多数没能熬得过那个冬天。”
殿中已经有人皱起眉来。刘敬天指尖也稍稍收紧。察尔格专程来这一趟,该不会只是为了诉一场苦吧?
“二王子这话,未免把鲜卑说得太惨了些。”一名官员起身出列。“下官前些年曾到过齐国北境,也见过不少往来的鲜卑商贾。如今鲜卑商路兴盛,部族安定,那些商贾之中更不乏腰缠万贯之人。怎么到了二王子口中,倒像是鲜卑这百余年就没缓过这口气一般?”
察尔格听罢,反倒笑了:“能活下来,能富起来,那是鲜卑人自己的本事。难道挣回了今日,就能说明当年的土地不曾被夺,族人也不曾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