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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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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才落,另一名官员也站起身来:“二王子,鲜卑当年为何会落到那般境地,你心里难道不清楚?若非鲜卑屡屡南下犯边,掳掠我北疆百姓,朝廷何须出兵?孝武帝又何须御驾亲征?”

察尔格转向那人,倒也不恼:“当年的仗为何而起,你们有你们的说法,我们有我们的说法。”他说着,抬手朝北方虚虚一指,“可有一件事,总不会有假。原属于鲜卑的大片土地,如今仍在大曦境内。”

那名官员还欲再辩,父皇已经抬手止住。

“二王子。”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重新安静下来,“你绕了这么大一圈,究竟想要什么?是要朕归还土地,还是要朕代先帝向鲜卑赔罪?”

察尔格笑了:“陛下,这两样,我们都不要。”

殿内静了一瞬。

察尔格一字一句道:“鲜卑只要五十万两白银,作为当年失地与族人死伤的赔金。这笔银子给了,从前的旧账,我们便一笔勾销。”

一时之间,偌大的嘉会殿竟无人开口。刘敬天也一时僵住。

五十万……照他之前查过的账目,这可足够御膳房整整五年开销。难道察尔格昨日遮遮掩掩说的,就是这件事?

短暂的寂静之后,不知哪一席忽然传出一声笑。紧接着,笑声接二连三响了起来。

“二王子莫不是在说笑?”

“百余年前的战事,如今竟还能追讨赔金?”

“若天下旧账都这么算,岂不是世世代代都算不完了?”

又有人扬声道:“二王子身为正使来朝,至今尚未见鲜卑献上半样贡礼,反倒先向我大曦索要五十万两。此事传出去,只怕折的是鲜卑自己的颜面。”

殿内立刻喧闹起来。察尔格始终立在御阶之下,依旧面不改色。

御台之上,父皇脸上同样没有半分笑意,只朝陈衡微微示意。

“肃静!”

陈衡拂尘一扬。殿中的笑声与议论很快收了下去。

父皇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他一手按住御座扶手,像是要起身。陈衡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父皇借着力慢慢站直,隔着御阶望向察尔格。

“二王子,朕再问你一句。这五十万两,可是鲜卑可汗的意思?”

察尔格抬起头,直视御台:“自然是父汗的意思。”

父皇沉默片刻后道:“若朕不答应呢?”

察尔格唇角轻轻扬起:“那就只能另想办法了。”他停了一下,“二十多年没打仗,我们鲜卑人的刀也该磨一磨了。”说到这里,他目光自殿中缓缓扫过,“只是小王不知道,如今你们那位齐王……还撑不撑得住。”

一名年轻官员当即起身,扬声道:“二王子真是好口气!难道你们忘了,齐王手中有御龙神剑吗?二十多年前你们鲜卑不是已经领教过一回吗?如今还敢再犯我大曦,你们是连漠北都不要了吗?”

可话音落下,殿中却没有像方才那样立刻响起附和。那些年长些的大臣先前还争相出言驳斥,此刻却忽然都收了声,有几人甚至神色微变。

察尔格先打量了那名年轻官员片刻,随后视线越过他,落向后方那些始终沉默的老臣。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二十多年前那一战,如今在大曦已经变成这个说法了。”

那年轻官员眉头顿时皱起:“你什么意思?”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旁一名年长官员却猛地扯住他的衣袖。那老臣什么也没说,只沉着脸摇了摇头。年轻官员胸口起伏几下,到底还是退了回去。

刘敬天握着酒杯,指节一点点收紧。

不对。

当今齐王虽未参与那场战争,可御龙剑也还在他手中。若鲜卑真敢再犯北境,有齐王坐镇,这些老臣又在怕什么?可方才那年轻官员把这话说出来以后,他们却一个个都收了声。

更怪的是察尔格那句——“如今在大曦已经变成这个说法了“。

二十多年前老齐王击退鲜卑的战功,史册上记得可是清清楚楚。难道那一战,在鲜卑那里还有另一种说法?

他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异样,目光顺着右侧群臣掠过去。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互递眼色。唯独霍相始终安坐原处。

霍相……

刘敬天忽然一顿,往御台两侧扫了一圈。

皇祖母呢?

从入席到此刻,他的心思几乎都放在察尔格身上,竟没留意到——这么大的宫宴,皇祖母根本没有露面。

疑惑才刚浮上来,霍相已经起身。

“二王子。”他拱了拱手,“北境战事早已成了旧事。无论当年如何,如今两国既已休战多年,便不该为百年前的旧账再起兵戈。五十万两绝非小数,更何况还牵涉两国旧约与疆土之事。二王子既是奉可汗之命而来,便更该由双方仔细商议。今日国宴之上,一句话便要我朝拿出五十万两,未免太仓促了些。”

话音落下,周围很快有人出声附和。

察尔格眉梢一抬:“仔细商议?”他缓缓环顾众臣,“诸位莫不是忘了,小王刚到京城不久,便在客馆里遭人刺杀?”

殿中声音顿时又低了下去。

察尔格继续道:“那件事,贵国也是说要查。可查到今日,刺客是什么人,谁派来的,小王可还是一无所知。”他笑了一声,“如今诸位又同我说从长计议。小王实在不知道,这五十万两若也这么议下去,究竟要议到什么时候。”

这一次,连方才附和霍雍的几人都没有接话。

察尔格重新转向御台:“陛下,据说大曦国力强盛,一年内便能入税上千万两银子。区区五十万两,想来对贵国而言也算不得什么。这笔赔金究竟给还是不给,还请陛下今夜给小王一个答复。”

父皇依旧没有开口。他缓缓靠回座中,肩头却忽然向旁一沉。母后当即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陈衡也立刻上前半步。父皇闭了闭眼,过了片刻才重新坐稳。

殿中几名老臣又陆续出声。有人劝他莫因旧怨伤了两国和气,有人只说此事还可再议。可语气都缓了下来。

刘敬天越听,胸口那股闷气越压不住。

方才不是还笑察尔格痴心妄想吗?怎么一句“开战”,便让满殿人的气势都矮了下去?察尔格已经把父皇逼到了这种地步,他们却还在陪着他讲和气、讲商议。

他手掌已经按上案沿,身子也几乎要跟着起来。可最终,还是硬生生坐了回去。父皇尚未表态,朝中重臣又都在场。若此刻只凭一腔火气冲出去同察尔格争执,除了让局面更乱,什么也解决不了。

“凭什么?!”

一道女子的声音猛地从大殿另一侧响起。女眷席旁,一名宫女已经从席后冲了出来。

“小橘!回来!”萧芸澜脸色骤变,也跟着站起身。

小橘却像根本没听见,径直朝察尔格走去。

“二十多年前,我爹娘就是死在你们鲜卑人的刀下!”她声音已经发颤,却仍喊得极响,“你们杀了那么多人,如今竟还有脸跑到大曦来要银子?”

“住口!”萧芸澜再次喝道。

父皇始终只是坐在御台上,神色沉沉地望着下方,竟迟迟没有叫人把她带走。

小橘还在喊:“真要算账,也该是你们赔大曦!”

“放肆!”霍雍猛地转身,“来人!把这个不懂规矩的宫女拖下去!”

话音刚落,殿外两名禁军立刻冲了进来,将小橘一左一右架住。

刘敬天怔了一下。禁军几时起,竟能凭霍相一句话便直接入殿拿人了?

“放开我!我说错了吗?!二十多年前……”

声音一路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殿外。

萧芸澜还站在原处,手中帕子已经被攥成一团。片刻后,她转向御台。刚刚跪下,父皇便先抬了抬手,让她回坐。她也只得低头应下,重新坐回席中。

在萧芸澜身后,燕儿低着头,脸上瞧不出什么神情,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已紧紧攥住衣裙。

霍雍重新转向察尔格,拱手道:“宫女不懂规矩,让二王子见笑了。”

察尔格反倒笑了起来:“原来大曦还是有爽快人的。”他朝小橘被拖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只是没想到,满殿这么多人,最后把这话说出口的,竟是个姑娘。”

刘敬天手指猛地一收。他与小橘并不熟,往日去淑玉阁时,也很少听她开口。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宫女,方才站了出来,当着鲜卑正使的面,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喊了出去。

他缓缓扫过满殿群臣。这些人有这些人的顾虑,父皇也有父皇不能随意说出口的话。可自己呢?衣裳还是皇子的,可头上戴着的,却是远游冠。他堂堂太子,难道还要一直坐在这里,看着察尔格拿五十万两、拿战争压着父皇,再等一个宫女替自己把话说出来?

这几日一直压在刘敬天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再也按不住了。

那些鲜卑人的话一股脑涌了上来——说他身形单薄,说他生得像个女子;察尔格又三番两次拿些琐碎事情把他叫去承露院。就连方才那杯酒,他不过呛咳了几声,察尔格身后的几个随从便在那里低声发笑。这些事,一桩两桩倒都不算什么。可全凑到今日,便让他再也不能坐视不管。

这些鲜卑人,大概早把他当成了个只会守礼、好说话的人。

御台上,母后低声向父皇说了几句。殿中劝说声也仍未停,可察尔格始终没有松口。

既然软话听不进去,那便换一种他们听得懂的。

“二王子。”

刘敬天缓缓站起身。满殿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心速越来越快,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深吸一口气后,他才稳稳开口:“方才剑舞时,孤见二王子看得很是认真。想来二王子也是习武之人。”

察尔格转身面向他,眉梢微抬:“太子殿下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孤近来得家师赐剑,正想找人切磋几招。”

察尔格神色终于有了几分意外:“殿下要同小王比武?”

“不错。”

霍雍当即皱起眉头,上前一步:“太子殿下。今日乃两国国宴,岂是动武之地?况且方才所议乃国家大事,与比武有何干系?”

刘敬天转向他:“霍相说得不错。银两之事,自有父皇与诸位大臣商议。孤与二王子切磋几招,不过是席间助兴,与方才所议并无干系。”

说罢,他重新面向察尔格:“不过方才二王子既说,大曦满殿这么多人,最后把话说出口的,却只是一个姑娘。那孤倒也想看看,二王子的武艺,是不是也同嘴上功夫一样厉害。”

殿中静了片刻。父皇正注视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刘敬天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拱手道:“父皇,儿臣只是与二王子切磋几招,点到为止,不致伤了两国和气。还请父皇准许。”

过了片刻,父皇将视线转向察尔格:“二王子意下如何?”

察尔格笑道:“太子殿下亲自发出的挑战,小王自然求之不得。”

父皇这才缓缓点头:“既如此,便点到为止。”

“儿臣遵旨。”

刘敬天重新转向察尔格,抬手朝殿外一引。

“二王子,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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