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敬天将腰间束带又紧了紧,低头理平衣襟。那顶远游冠已经摘下,长发重新束起,只以一条深色发带固定。程祥刚从东宫取来的窄袖武服比那身礼服轻便得多,袖口收紧,腰身也利落不少。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将那把蓝剑别在腰间,正要推门,脚步却顿了一下。
换衣之前,母后还特意叫住他问了一句,确认他并非一时意气。直到听他亲口说已经想清楚,她才只叮嘱了一声“小心”。
刘敬天推门走出偏殿。
这场比武,说是与那五十万两银子无关。可察尔格既然敢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拿开战相逼,倘若自己能赢,哪怕他仍不肯在赔银上松口,至少也休想再那样咄咄逼人。何况这几日积下来的那口气,还堵在胸口。
他沿着廊下走向庭院。此时已近戌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落日余晖。宫人将灯台搬到四周,庭院中央清出了一大片空地。宾客分列两旁,鲜卑使团聚在另一侧,方才席间那些寒暄笑语早已听不见了。
果然,没有人真把这场比武当成什么助兴。
刘敬天按了按腰间的剑柄,继续往庭院中央走去。
察尔格已经在那里等他了。鲜卑式的窄袖短袍束在高大的身躯上,愈发显得肩宽背阔。他手中提着一柄略带弧度的长刀。平日那副和和气气的笑意虽还挂在脸上,可刀一入手,那点笑意便只剩了一层壳子。
礼官走到空地中央,简略宣布了规矩:兵器脱手、倒地后无力再战,或一方主动认输,皆判负;既是切磋,不得故意伤及性命,否则纵然取胜,也作败论。
刘敬天手腕一转,拇指顶开剑格,将剑缓缓拔出鞘。幽蓝的剑身在暮色与灯火下掠过一道冷光。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刘敬天没有细听,只将剑鞘交给身后的程祥,提剑走入场中。
他与察尔格相隔数步,各自抱拳一礼。
下一刻,他便冲了上去。
“铛——”
刀剑相撞的一瞬,刘敬天右臂骤然一震。那股力道顺着剑柄一路撞进腕骨,虎口被震得发疼,脚下也不受控制地往后滑了半步。
他心中一惊,可察尔格已经顺势挥刀逼来。刘敬天来不及细想,抬剑再挡。
又是一声脆响。这一次他脚下没有退,可剑锋依旧被那股力道震得往旁边一偏,连肩膀都被带得一晃。紧跟着第三刀又到了。刘敬天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向察尔格肩侧,察尔格收刀回防,两件兵器再次撞在一起,震得他手腕又是一阵发麻。
几个回合后,掌心还残留着些许酥麻的余震。
这人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刘敬天借着一次错身退开数步,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急促压了下去。
察尔格到底个头比他高,身形也比他壮得多。若每一剑都这么硬碰硬,还没等分出胜负,他这只手恐怕先握不住剑了。
可再强壮的人,也不可能样样都占便宜。他的剑未必有察尔格的刀沉,却比那柄长刀轻快得多。
刘敬天脚下一动,再次逼近。这一次,察尔格一刀劈来时,他侧身让开,剑锋从右侧递出。察尔格刚刚挡下,他便借着步法绕向另一边,剑锋一转,削向持刀的手腕。
一击不成,立即退开,再换方向。几次交锋下来,察尔格不得不跟着他不断转身。
刘敬天渐渐找到了感觉。右侧虚刺,逼他抬刀。左移半步,再削手腕。若察尔格压刀过低,便立即收剑,从另一侧切进去。
都是他在伏牛山练得最熟的几套近身步法,一招接一招,根本不用多想。
他的出剑越来越快。察尔格起初还挡得从容,渐渐却显得有些忙乱。终于,剑尖擦过他的衣袖,“嗤”的一声,在布料上划开一道细长口子。
刘敬天再次逼近——右侧虚刺,待察尔格横刀封住,他立刻压低剑锋,攻向下盘。
察尔格果然俯身压刀来挡。
就是现在。
刘敬天手腕向下一压,趁两件兵器相抵的那一瞬,以左脚为轴骤然拧身,右腿高高扫起,脚背结结实实踢在察尔格肩头。
察尔格向前一栽,踉跄冲出几步,最后重重扑倒在青砖上。
“好!”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礼官往前迈了一步,可察尔格单手撑地,很快站了起来。他抬手揉了揉肩颈,又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再看向刘敬天时,脸上居然还带着笑。
刘敬天却笑不出来。
这不过才刚开始。
他重新摆开架势。既然刚才那一套有用,那便再来一次。
右侧虚刺,左移,削腕。察尔格依旧照着之前的路数抬刀去挡。
刘敬天没有多想,继续逼近。压剑,换位,再攻下盘。察尔格仍旧跟着俯身横刀。
果然。
刘敬天心头一喜。他抵住察尔格的刀,左脚踩稳,身体一拧,右腿扫起——
可这一回,脚踝却被一只大掌牢牢攥住。
察尔格瞬间直起身,抓着他的脚踝顺势一扯。刘敬天单脚失去支撑,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腾空而起。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后,后背重重地撞上青砖。
胸口一时提不上气。他猛地收紧五指,才在剑柄滑出去之前重新攥住。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
刘敬天撑地翻身而起,胸口仍在发闷。
察尔格仍站在数步之外,手里的刀稳稳横在身前,嘴角又是那一抹熟悉的笑意。
原来他早就看穿了,只是故意顺着自己的路数在挡,等着这一脚送上门来。
师父早就说过他这个毛病。可那时候他根本没往心里去,甚至还暗暗想过,待他觉醒龙魂那一日,便能像历代先祖那样翻山裂石,哪里还用得着费心琢磨什么临阵应变?
此刻,他恨不得把两年前的自己找出来,好好骂上一场。
刘敬天强迫自己把呼吸压下来。
看来自己还真把察尔格想得太简单了。这人看着只会仗着一身力气,真动起手来,心眼倒一点不少。
可若不能按原来的招数打下去,那该怎么——
还没想好下一步,察尔格已经提刀冲了上来。刀锋从头顶劈下,刘敬天举剑挡开。察尔格的攻势明显凶猛了许多。刘敬天连挡数刀,被逼得不断后退。
又一刀横扫而来。他仓促侧身,脚下一错,身子向旁边斜去。
眼看就要栽倒在地,他反手将剑往地上一撑。剑尖抵住青砖,蓝色剑身竟被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得弯出一道弧度。
刘敬天借力稳住身形,迅速翻腕起身。剑锋离地的一瞬,那道弯曲也随之弹直,转眼便恢复如初。
他甚至来不及多看一眼,察尔格下一刀已经逼到了面前,从他右肩掠过。
刘敬天立刻撤开。肩头传来一阵微痛。他低头一瞥,衣料裂了,下面的皮肤却还完好。
还没等他低头细看,鲜卑使团那边便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
“砍中了吗?”
“应该没有,你看太子都没伤。”
“可我明明……”
刘敬天心头一紧,立即抬手压住肩头的破口。
幸好只裂了一点。
看来这些鲜卑人还不知道龙甲的事。若真叫他们亲眼看见自己结结实实挨上一刀,却连皮都不破,这一场就算赢了,怕也免不了被说成仗着什么妖法欺人。
察尔格再次逼近。这回刀锋一来,刘敬天先躲。按先前的习惯,本该往左,他却硬生生换了方向,从右侧撤开。本该递出去的一剑,也被他临时收住。
察尔格顿了一下,连紧跟着的一刀都慢了半拍。
原来察尔格盯的不是他的剑,而是他下一步会往哪里去。
刘敬天咬牙,把练熟的套路一招一招拆开。前一套还没走完,下一式便硬生生换成另一套。有时剑刚起便收,有时只做一个虚势便退;明明摆出绕背的步法,却在中途忽然换向。
这样打,他自己都别扭得厉害,每一剑都像是在跟过去两年的习惯较劲。可至少,察尔格再不能像方才那样提前等在他的落脚处。
只是这么一来,他也很难真正逼近对方。两个人一攻一退,一退一攻,刀剑碰撞声在庭院里断断续续响了数十回。
刘敬天额边已有了湿意,呼吸却还算平稳。察尔格却胸口起伏越来越重,握刀的手也不似开战时那么稳,几次抬刀,都能看出明显的迟滞。
刘敬天心里终于有了底。
在伏牛山那两年,每日挑水、劈柴、爬山、练剑,哪一样不是一做就是大半日?察尔格力气再大,总不能一直这么挥刀。
想到这里,刘敬天反而不急了。察尔格攻,他便避;有空隙便还上一剑,没有便继续拖。
又过了数十回合,四周渐渐响起窃窃私语。一位老臣走到御阶前,朝父皇躬身说了几句话。前面说了什么,刘敬天没听清,只捕捉到最后几个字——
“……不如算平手罢了。”
刘敬天心头一沉。趁察尔格一刀落空,他猛地挥剑将人逼退数步,自己也借势拉开距离。
直到停下来,他才抬眼看了一圈。
庭院里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点亮,天边最后那一点余晖早就没了,人群中甚至有人掩着嘴打哈欠。
父皇仍坐在御阶之上。陈衡正俯身替他顺气。旁边一名宫女端来药碗,父皇接过去,慢慢喝了几口。
刘敬天目光扫过那碗药,心里一沉。即便自己能一直拖下去,父皇也等不了。
“太子殿下可是累了?”察尔格忽然笑道。他自己明明也喘得不轻,却仍把刀扛回肩侧。“不如今夜便到此为止?”
这是在挑衅,还是察尔格在为自己找台阶下?
不论是哪一种,都不能就这么算了。毕竟是自己主动站出来挑战察尔格,岂能只换来一句“不分胜负”?
刘敬天一点点收紧手指。
若想现在就分出胜负,只剩一个办法。
可那个念头才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疯。
师父当初教他那套剑法时说过,它本是孝明帝年轻时闯荡江湖所创。寻常剑法讲究攻守兼备,孝明帝却仗着龙裔之身不惧刀剑,索性以攻代守,步步欺近,逼得对手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刘敬天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蓝剑。
真正麻烦的是最后一式。前面数式一路积攒下来的力道,最后都要从那一剑里送出去。在伏牛山练这一招时,他不知劈裂过多少石头,折过多少木桩。那股剑气该如何收住,他从未练过。
恰在此时,礼官走了出来。
“既然二位久战仍未分出高下,那么——”
“且慢!”
刘敬天突然开口,将剑锋直指察尔格。
只能赌一次了。
“二王子。你若能接得住孤最后一剑,孤便认输。如何?”
察尔格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好。”他把刀横在身前。“若接不住,小王甘愿服输。”
刘敬天缓缓吐出一口气。下一瞬,他冲了出去。
察尔格显然以为他还会像方才那样绕向侧面,刀锋先一步偏了过去。
可这一次,刘敬天却直冲正面。
察尔格神色微变,仓促横刀。可这一次,刘敬天一步未退。他咬紧牙,硬生生顶住脚下。察尔格的刀尚未完全弹开,他已经欺进第二步,蓝剑自下而上斜斜挑起。一声金铁交鸣后,第三剑紧跟着压了上去。
察尔格终于退了一步。可他每退一步,刘敬天便跟进一步。没有迂回,没有停顿,更不给他重新蓄力的距离。
察尔格忽然反手一刀横扫过来。刘敬天本该躲过,这一次他却只偏开半边身体。刀锋几乎贴着前胸扫过去,带起一阵凉风,吹得衣襟一震。
刘敬天连剑都没有抬去格挡。两人错身的一刹,他反而递出一剑,直取察尔格持刀的右臂。察尔格只能强行收刀自救。
就这样,刘敬天一步步贴紧。两人之间只剩这么一点距离,察尔格那柄长刀反倒施展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