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再一剑。剑势一式接着一式压过去。察尔格只能退。每当他想强行挥刀破开距离,下一剑便已经到了眼前,逼得他不得不重新回防。
忽然,右侧寒光一闪。
刘敬天瞳孔微缩。
“刺啦——”
裂帛声比上一次响得多。
肩头先是一凉,随即传来一阵灼热的闷痛。
刘敬天却连头都没转。
不能停。剑势一旦断了,前面几式便全白费了。
察尔格的刀势已乱,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一式了。
刘敬天脚下一转,前面数式一路压下来的劲力顺势涌进剑身,顺着练过不知多少遍的路数欺身而进。他无需多想,将最后一剑递了出去。
可剑尖递出去的那一刻,刘敬天才猛然看清——
正指着察尔格胸口。
糟了。
剑气已经顺着剑锋冲出,根本来不及收回。刘敬天只能在最后那一刹偏转手腕,将剑尖硬生生往旁边带开。
原本直取胸口的剑锋擦着察尔格身侧掠过,从腋下刺了出去。
下一瞬,剑气轰然炸开。脚下青砖崩裂,碎石四溅。察尔格整个人像被迎面撞上,猛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步之外。
刘敬天仍保持着递剑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手腕被方才那一下强行带得发麻,五指甚至有些发颤。
直到扬起的尘雾渐渐散开,他才看清剑前的地面。一道裂痕自那一剑落下的方向一路延伸出去,足足撕开数尺。
刘敬天呼吸一滞。
若再迟半分……
那道裂痕留下的地方,就不是青砖了。
庭院里死一般安静。察尔格趴在数步之外,动了一下。刀还握在手里。
那这一剑……到底算不算接住了?
恰在此时,一阵夜风穿过庭院。右肩忽然一凉。
刘敬天侧过头,脸色顿时变了。
衣料从肩头裂到上臂,豁开好大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肤却完完整整,连一滴血都没有。
他迅速抬手捂住。可已经迟了。
鲜卑使团那边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说话又急又快,压根没有刻意收声。
果然还是被看见了。
刘敬天正想着该如何收场,察尔格已经撑着刀,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右臂靠近腋下,衣料也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渗出些血,好在伤得并不深。
察尔格低头看了看那处伤口,又回过头,望向身后青砖上那道长长的裂痕。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弯下腰,将手里的刀放在地上,然后高高举起双手。
刘敬天愣住。
礼官也迟疑了一瞬,才扬声宣布:
“太子殿下胜——”
大曦群臣那边随之爆出一阵喝彩。
刘敬天却还站在原地,一时甚至没反应过来。
他快步走到察尔格面前。
“二王子。你还能站,刀也没有脱手,为何还——”
察尔格抬手打断了他。他没有回答,只是弯腰重新捡起自己的刀,转身朝鲜卑使团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才停下来。
“殿下剑法确实不错。”
他没有回头,丢下这一句,便继续往前走。还没等走回使团,那群鲜卑随从已经围了上去。
先前受伤的那名侍卫第一个忍不住。
“殿下,那一刀我们都看见了!”他用鲜卑语急道,“大曦太子一点血都没流,肯定用了什么巫术!这样的比试怎么能——”
“闭嘴。”
察尔格猛地回过头,抬手指向庭院中央那道裂开的青砖。
“最后那一剑若不是太子自己打偏,你以为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那侍卫一下没了声音。
刘敬天站得不远,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察尔格看出来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一战,总算结束了。
御阶那边也有了动静。父皇扶着陈衡的手站了起来,庭院里还未散尽的叫好声立刻静下去。
“今日天色已晚,比武既已分出胜负,宫宴便到此为止。”父皇略停片刻,目光转向察尔格,“至于二王子今日所求之事,明日朕再召你入宫详谈。”
刘敬天听见这一句,胸口才真正松下来些。
至少今夜,不必再由着察尔格逼父皇当场答复那五十万两。
四周的人群也渐渐动了起来。
“陛下且慢。”
察尔格的声音却忽然从身后传来。
刘敬天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还能有什么事?
察尔格从鲜卑使团中重新走出来,一直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
“今夜太子殿下的剑法,小王算是领教了。”
他抬起头,比武时那股凌厉已经散去,眼里又浮起那点让人牙痒的笑意。
“只是不知殿下骑射的功夫,是不是也这么厉害?”
原本准备散去的人群,此时又停了下来。
刘敬天盯着他。
“你要与孤比骑射?”
“方才是太子殿下向小王挑战。”察尔格道,“小王既然应了,如今也该轮到小王向殿下讨教一场了吧?”
刘敬天身子顿时有些僵。
骑射。偏偏是骑射。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
“二王子,今夜本就是一场切磋。既然胜负已分,点到为止便是,何须再比?”
“若只是切磋,当然可以不比。”察尔格答得出奇干脆。
刘敬天反倒立刻警觉起来。
“太子殿下方才说过,今夜这一场,与那五十万两银子无关。”察尔格稍稍一顿,“可下一场,可以有关。”
刘敬天眯了眯眼。
察尔格笑道:“若太子殿下能在骑射上胜过小王,那么这五十万两,小王愿意重新与大曦商议。”
四周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在殿中,那么多大臣轮番劝说,察尔格却半步不让,咬死了五十万两没有商量余地。如今居然主动松口。
若只是骑射,他大可以不接。可这是今晚第一次真正有机会把那五十万两往下谈。
这个机会若从自己手里放过去……
刘敬天下意识望向御阶。
父皇和母后都没有说话。
“二王子此话当真?”他问。
察尔格敛去笑意。
“小王以鲜卑二王子的身份起誓。若殿下胜了,小王绝不会再咬死五十万两这个数目。至于最后能谈成多少……”
他环顾一圈四周的大曦群臣。
“那便要看诸位的本事了。”
刘敬天又望向父皇。
父皇垂下眼,并没有出声阻止。
刘敬天咬紧牙。
“好。孤与你比。”
察尔格眼睛一亮。
刘敬天却紧接着道:“可骑射毕竟要备马择场。四日后,孤再与你比。”
察尔格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太子殿下还需要准备四日?”
刘敬天面不改色。
“怎么,二王子等不起?”
两人对视片刻。察尔格终于笑着点了点头。
“好。四日便四日。”
说罢,他转身走回鲜卑使团。
刘敬天仍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蓝剑。
赢下比武的那点轻松,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四日。只有四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然如此,能多练一日是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