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场时,刘敬天远远看见庭院中央还有一个人没走。那人正蹲在方才被剑气劈开的青砖旁,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沿着碎石边缘缓缓摸了一遍。摸到尽头,又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尺,凑近灯火认真量了起来。
刘敬天看了几眼,才认出是洪柳,忍不住笑了笑。
先是太庙,再是东宫屋檐,如今又轮到嘉会殿前的青砖。自己似乎走到哪里都要给将作监添上一桩活。
想起端阳那日,父皇还特意准洪柳参加一次宫宴作为奖赏,刘敬天更觉好笑。别人赴宴都忙着饮酒看舞,这人倒好,宴席才散,便蹲下来研究起地砖。
洪柳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抬起头来,远远朝刘敬天拱了拱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量那道裂缝。
刘敬天没有过去打扰,只转身朝外走去。
等鲜卑使团离京,再找机会去将作监好好谢他吧。
*
第二日一早,刘敬天换了身便装,去了宫城北面的御马场。
前几日他没少来这里,却都是陪着察尔格。今日少了那一大群鲜卑人,耳边只剩马匹偶尔的嘶鸣和蹄铁踏地的闷响。整个马场都清静了不少。
两年没见不群了。那匹马本来就脾气暴烈,又不肯轻易让旁人靠近,这两年也不知道马官究竟有没有办法照料它。
马官领着他一路走到御厩最末端。不群的马棚与其他马隔着一段距离,连旁边都特意空出了一小片地方。
棚里站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背对着门口,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
刘敬天微微蹙眉。这马,身形没错,毛色也没错,只是……
腰腹怎么圆了这么多?
“这是不群?”
他这一问,马官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
黑马听见声音,耳朵忽然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额前那一点熟悉的白斑映入眼中。
还真是不群。
可不群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往后退了两步。随后,它仰起头,鼻翼翕动着,朝他的方向仔细嗅了几下。
下一刻,它猛地昂起脖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直朝棚门冲了过来。马官一惊,连忙避到棚门一侧。
刘敬天赶紧吹了声口哨。哨音一响,不群的脚步顿时缓了下来,双耳一下竖向前方,隔着棚门冲他重重喷了口气。
他这才走进去,将手掌伸到它鼻前。不群低头嗅了嗅,很快便把脑袋凑到他肩边。温热的鼻息喷在颈侧,他嘴角不由得扬起来,伸手摸了摸它额前那块白斑。
马官这才舒了口气,从棚门一侧走了出来。
刘敬天又看了一眼不群那腰腹。
“你们这两年……到底怎么养的?”
“殿下,下官也是没办法。”马官苦着脸道,“您不在,它谁都不让骑。前后摔下来三个,还踢伤过一个。后来连牵出去遛都不大肯。平日刷毛、查蹄子,也得拿着鲜草才能靠近,刷上几下便得用草料哄一哄。两年下来,就……”
“那人伤得重吗?”刘敬天问。
马官愣了一下,才道:“倒没伤筋动骨,只是养了些日子。”
早知如此,回宫后他就算再忙,也该抽空来看看它。
这罪魁祸首倒是安安稳稳站在他身边,仿佛这一切与它无关。
他伸手在它颈侧轻轻拍了一下,原本想责备,却终究没舍得用力。
“回头把那几个受过伤的人名字报到东宫来。”刘敬天牵起缰绳道。“这里有孤就够了。你们先去忙吧。”
马官如蒙大赦,连连应下,退下时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谢天谢地”。
等人走远,刘敬天再次看向不群。
“两年没见,你倒是给人添了不少麻烦。”
不群打了个响鼻,脑袋再次往他肩边蹭了蹭。
原本还想训它两句,见它这副模样,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牵着不群沿马场边慢慢走起来。如今它这般身形,也不好立刻让它猛跑,只能先活动活动四肢。
一阵风带着干草与马汗混杂的气味从场边掠过。晨光落在不群乌黑的背上,将那层毛色照得如擦过油一般。刘敬天看着它,不禁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
那年他第一次随驾春猎,本该心情大好,却一直惦记着那迟迟未醒的龙魂。
历代龙裔,从未有人拖到十六岁还毫无觉醒迹象。
偏偏就在那几日,他在营地外遇见了一匹脱群的黑色野马。
据说十四岁的孝武帝,也曾在春猎时强行骑上一匹烈马,龙魂便在马背上觉醒。强盛的龙气一出,那匹野马当即便伏了性子。
他那时想,既然先祖可以,说不定自己也能试上一试。
可那匹黑马见人便跑,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后来它被狼群追伤。刘敬天帮它赶走狼群,这才得以靠近它,替它处理伤口,在它身边守了整整七日。
到了回宫那一日,他本要与那匹马就此告别,没想到马竟一路跟在他身后,怎么赶都赶不走。他向父皇求了好一阵,才终于获准将马带回宫。
可就算回宫后,龙魂还是毫无反应。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眼身旁的不群,苦笑了一声。
四年过去,自己已经当上太子,龙魂却还是那副老样子。
不过三日之后,无论龙魂醒不醒,他都得在马背上跟察尔格分出胜负。
刘敬天顺了顺不群的鬃毛,见它没有躲,便踩上马镫,翻身坐稳。两年没骑,原本再熟悉不过的位置,竟也多了几分陌生。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不群立刻迈开步子。
起初倒还算顺。慢步、小跑都听指令。可到了第一个转弯,刘敬天身体刚往左侧一压,它却仍直直向前跑。
换作从前,根本不用碰缰绳,它便知道该往哪里去。如今还得补上一把缰绳,它才不情不愿地转过弯来。
一匹枣红母马被马官从远处牵过时,不群的耳朵一下立了起来,脖子越伸越长,脚下也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迈了两步。他扯了好几下缰绳,才把它的脑袋拉回来。可不群没过多久又偷偷往那边瞟。
今日练射箭,看来是没什么指望了。
于是整整一天,他索性只和不群磨合起步、转向、加速和急停。
太阳渐渐西斜,场边树影一点点拉长。忙了一天,不群总算能跟上他的重心变化,只是场边一有别的马,它仍免不了走神。
刘敬天勒住缰绳,抬头看了眼天色。夕阳已经快沉到宫墙后面。趁还有些光,或许还能试两箭。
他正准备叫人取弓,远处却有个人提着食盒一路向他走了过来。
“殿下——”隔着老远,那人已经喊了起来。“您可让奴才好找啊!”
是王良佐。
他刚翻身下马,肚子便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从辰时离开东宫后就未曾进食。
罢了。明日再练箭吧。
送不群回棚后,刘敬天便跟着王良佐去了旁边的值房。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落在半张桌面上。
“王大伯,您怎么亲自来了?”刘敬天刚夹了一筷菜,便问道。
“别提了。”王良佐坐在对面,重重叹了口气。“御膳房那几个小崽子,见殿下不在东宫,就在那里傻等。奴才见人迟迟不回来,只好自己找过来。”
刘敬天筷子微微一顿。今日出门前,他的确只说自己要去马场,却没交代什么时候回去。
“这事也怪我。是我没说清楚。”
“殿下就别替他们说话了。”
王良佐嘴上这么说,却没有再骂。原以为这事也就过去了,可吃了几口后,王良佐仍旧坐在那里皱着眉,连平日里那些絮絮叨叨的闲话都没有。
“王大伯,您气的恐怕不只是那几个小太监吧?”
王良佐又叹了一声。
“淑玉阁那个老婆子,今早就回去当差了。”
“徐嬷嬷?”
“还能是谁。”
王良佐随后将端阳那日徐嬷嬷借粽子一事陷害燕儿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刘敬天越听,手里的筷子便落得越慢。直到最后,筷尖停在碗沿,再没动。碗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他却已经没了胃口。
燕儿差点吃了这么大的亏,他竟到今日才知道。
“奴才也知道,那老婆子迟早都是要放出来的。”王良佐摇了摇头,“更何况如今郡主身边一时缺人,这也怪不了郡主。可她这么快又回去管人,奴才心里就是不痛快。”
刘敬天脑中却忽然浮出一幕旧景——修缮太庙时,他曾偷偷去过一次淑玉阁。那天夜里,徐嬷嬷就站在燕儿面前厉声训斥,燕儿低头刷着木盆,一句话也不敢回。
当时他只觉得那嬷嬷脾气严厉,没想到竟还会蓄意嫁祸。
他既然亲口答应过会护着燕儿一些,如今看来,这句话还远远没有做到。
“当时郡主有没有出来主持公道?”他问。
“没有。”王良佐摇头。“那日从头到尾,都没见郡主露面。”
刘敬天垂下眼。
徐嬷嬷跟在萧芸澜身边这么多年,她是什么性子,萧芸澜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就算端阳那日她没有亲眼看见,若不是她平日里纵着,徐嬷嬷怎么敢一次次这样拿捏底下的人?
他越想,心里越有些不痛快。
可紧接着,他又想起昨夜宫宴。徐嬷嬷并没有跟在萧芸澜身边。反倒是燕儿,一直随侍左右,甚至还被她亲自安排去给察尔格奉酒。
难道萧芸澜知道了端阳那日的事,所以才特意带燕儿去宫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昨夜另一幕便跟着浮上心头。
燕儿出现时,察尔格的神态似乎异常恭敬。就连他身边几个鲜卑人也是同样的反应。
先前刘敬天只当他们见到一个样貌奇特的宫女,或是看出了她身上的鲜卑血脉。可仔细一想,哪一样都不能将察尔格的反应解释清楚。
若能直接去问燕儿,自然最省事。可他已经答应过她,不会再私下去找她。
至于察尔格……若自己突然这么一追问,只怕他要多想。何况那家伙昨夜那么一闹,真碰上不愿说的事,也未必肯吐一句实话。
刘敬天轻轻转了转手里的筷子,抬眼望向窗外。
最后一点天光已经快没了。远处马棚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低低的马嘶。
四日之约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今日不过才把不群骑顺些,连箭都还没碰。
他沉默片刻,再次夹起一筷菜。
至于燕儿和那些鲜卑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也只能先放一放了。
*
淑玉阁窗外的天色才刚亮不久,淡淡的晨光透过窗纱落进来,在梳妆台上铺了一层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