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芸澜坐在镜前,徐嬷嬷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替她梳着长发。木梳遇上打结的地方,徐嬷嬷便先用手指轻轻理开,再从发尾一点点梳顺。
按原先的处罚,徐嬷嬷本该禁足到五月二十,今日才十七,怎么也不该这么早放出来。可谁能想到,平日里最稳当的小橘竟在宫宴上闯出那么大的祸。
徐嬷嬷脾气虽然暴躁了些,到底贴身伺候了她多年。小橘虽细心,到底平日里做的是粗使活计。前些日子替她梳头时,好几次都扯得她头皮发疼。
徐嬷嬷将最后一缕长发挽起,熟练地盘成发髻。
“郡主,如今淑玉阁只剩下三个宫女。”她轻声问,“可要奴婢去内务府再要一个来?”
萧芸澜从镜中看了她一眼——禁足了这些日子,说话倒比从前收敛了不少。
“你去做什么?”萧芸澜没好气道。“如今宫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淑玉阁的笑话。这个时候再去内务府要人,嫌旁人议论得还不够多么?”
她哼了一声,拨了拨妆台上一支金簪垂下的流苏。
“先让剩下三个多做些事,省得她们一个个闲下来,尽想些有的没的。”
徐嬷嬷笑了笑,将最后一支簪子插进发间。
“不过几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心思?”
萧芸澜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略微一勾。
小梅、小杏自然没什么心思。可那个白头发的丫头……就未必了。
徐嬷嬷退后半步,仔细替她看了看发髻。
“郡主还有什么吩咐?”
“把小梨叫来。”
徐嬷嬷应声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没过多久,门外便重新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小梨走进来,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郡主叫奴婢来,有何吩咐?”她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般细若蚊吟。
萧芸澜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即把目光落回案上的书页。
“没什么大事。”她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只是本郡主想知道,那日在宫宴上见到自己的族人以后,你有何感想?”
小梨俯身磕了一头。
“郡主体恤奴婢,还让奴婢亲自给二王子敬酒,奴婢感激不尽。”
萧芸澜手里的书页停了一下。
“二王子没跟你说什么?”
“没有。”
“一个字也没有?”
小梨想了想,才答道:“只说了一句‘有劳了’。”
萧芸澜眉梢一动。
有劳了?堂堂鲜卑王子,对一个奉酒的宫女用得着这么客气?
“就这些?”
“就这些。”小梨答得很快,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萧芸澜正想再问,却忽然顿了一下。小梨方才说那几句话时,有几个字的尾音听着格外耳熟。
她在心里将方才那几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怎么听着这么像闽州一带的口音?
“你说过,你母亲是鲜卑人?”
“是,郡主。”
“那你父亲呢?可也是鲜卑人?”
小梨迟疑了一下。
“回郡主,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萧芸澜挑眉。“那是谁把你养大的?”
小梨的手慢慢收紧,攥住了裙角,却没有回答。
萧芸澜轻轻一笑。
“不过随口问问。紧张什么?”
小梨又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回郡主,奴婢小时候……是祖母带大的。”
那只攥着衣料的手仍没有松开。
这么简单一个问题,至于紧张成这样?
萧芸澜心里越发起疑,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柔和了些。这种时候,逼得越紧,越问不出东西。
“别怕。”她放缓语气。“你这口音,和我们梁国有些相似。本郡主听着亲切,才忍不住多问几句。”
小梨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目光。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既然不愿说,那便换个法子。
萧芸澜起身走到一旁的小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窄长木匣,将里面一只细竹蓖取出来,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了转。
“前些日子本郡主得了些小玩意,一直没怎么用。听说这种手艺极少见,只有闽州南边几个县才有。”
小梨看了那竹蓖一眼,却没有任何反应。
萧芸澜继续道:“这东西放在本郡主这里也是闲着。既然你的口音和那边甚是相近,不如赏给你吧。”
她将竹蓖递过去。小梨没有立即接。
“这是郡主的东西,奴婢怎么敢拿?”
“既然赏你,自然就是你的东西。”萧芸澜笑了笑,又把手往前送了些。“以后若想家了,拿出来看看也好。”
小梨这才伸出双手。
“奴婢谢郡主赏赐。”
萧芸澜把竹蓖放进她掌心。脸上的笑还在,心里却已经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竹蓖分明是梁国的手艺。可方才她故意说成闽州,小梨却连一丝疑惑都没有。就算身为下人不敢当面纠正主子,若真熟悉闽州,总不至于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她本来还想再问几句,忽然发现那双灰眸正落在自己的袖口上。
“你在看什么?”
萧芸澜语气不自觉地冷了几分。
小梨被她问得一愣,立刻低下头。
“没什么。”她迟疑了一下。“奴婢只是觉得……郡主袖口上的刺绣真好看。”
萧芸澜嘴角勉强牵了一下,手指却已经先一步攥住了袖口,金线在指缝间被压出一道浅浅的褶。
那一片密密交错的纹路乍看只是寻常刺绣,可这每一条金线却都是萧家密术留下的痕迹。
那夜,小梨亲自撞上了她用密术设下的结界。结界散去时残留的那一缕金光究竟有没有被她看见,萧芸澜至今都不知道。
偏偏小梨方才说了那样一句话。
而小梨仍旧安安静静跪在那里,双手捧着那把竹蓖,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被突然呵斥后的无措。
可她越是这样,萧芸澜心里越没底。
这丫头究竟看出了多少?
萧芸澜松开袖口,慢慢站起身,语气平平道:
“近日小橘不在,你和小梅、小杏难免要多做些事。本郡主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们安分守己,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奴婢谨记郡主教诲。”
“下去吧。”
小梨再次行礼,转身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合上。
萧芸澜脸上的笑一下垮了。她低头看向袖口。方才一直攥着衣料的那几根手指,竟已经有些发僵。
那一句“刺绣真好看”究竟是无心还是故意提醒,她仍旧分辨不出来。
可至少有一点已经很清楚——小梨绝不像她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她自称母亲是鲜卑人,说话却带着闽州口音的痕迹。提到闽州时,又看不出多少熟悉。鲜卑与闽州相隔如此之远。这些事情,到底是怎么拼到一起的?
萧芸澜正想着,窗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她猛地转头。一封折好的信从半开的窗缝间滑了进来,落在地上。
萧芸澜立即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扇。窗外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廊下的树影斜斜铺在石阶上。
她看了片刻,才关上了窗,弯腰拾起地上的信封。信上没有署名。拆开以后,里面也只有短短一行字。
——太子已将两名鲜卑侍女收在昭华殿。
萧芸澜盯着那一行字看了片刻,险些笑出声。
开什么玩笑。宫里如花似玉的宫女多了去了,太子何曾正眼瞧过谁?如今怎么会突然看上两个鲜卑侍女?更何况昭华殿可是她萧芸澜将来的住处。太子就算再糊涂,也不至于蠢到现在就往那里塞女人。
她刚要将信揉掉,却又停住了。
昭华殿。
萧芸澜重新把纸展开。
若只是随口编一个谣言,为什么连住在哪里都写得这么清楚?
这时,那道白发身影忽然从脑中闪过。
她心口莫名一紧。若说这些日子里,太子对哪个宫女有过几分不一样……似乎还真只有小梨。
鲜卑侍女……
小梨又偏偏自称有鲜卑血统。倘若那两个侍女……也长得和她有几分相似呢?
萧芸澜立刻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荒唐念头从脑中甩出去。鲜卑人那么多,哪有这么巧?
可若真与小梨无关,太子又为何偏偏把那两名鲜卑侍女安置进昭华殿?
萧芸澜越想,那几个字越刺眼。她手指骤然收紧,将信狠狠攥成一团,扔进香炉里。
徐嬷嬷的事还没理清,小梨又处处透着古怪,小橘又闯了祸,如今竟连太子也不安分。
那张纸已经化成灰烬,可“鲜卑侍女”“昭华殿”几个字,却仍旧留在她眼前,怎么也烧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