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就要比赛了。
刘敬天放下弓,收紧缰绳。待不群放慢脚步,他便调转马头,沿着赛道往回走,逐一查看箭靶。
前三靶迎射,箭都落在内圈,却无一正中鹄心。中间四靶横射,仅有一箭射入内圈,其余三箭都落在靶缘。可最后那三靶回射……两箭勉强中靶,另一箭竟落进了草丛。
刘敬天在最后一面箭靶前勒住马,长长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今日最好的一轮了。此前不群几次被场边经过的马匹引得分心,连赛道都没能跑完。
三日来,他从早到晚都在马场苦练,察尔格却连影子都没见着。就算那家伙的皮外伤还没痊愈,也该带马来熟悉熟悉赛道吧?莫非他真有十足的把握,连赛前练习都省了?
刘敬天翻身下马,牵着不群往马棚走去。刚走到场边,一名马官便迎上前,迟疑着行了一礼。
“殿下,下官斗胆建议,明日不如换一匹马。御马场有专供骑射的马,性情温顺,也不容易分心。”
话音刚落,不群忽然重重踏了两下,扬起一片尘土。马官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刘敬天忙收紧缰绳,抚了抚不群的颈侧。黑马甩甩鬃毛,鼻中喷出一股热气,这才勉强安静下来。
可明日便要比赛,临时换马,他哪有工夫重新摸清另一匹马的脾气?何况射成这样,也不能全怪不群。
不群偏着脑袋,耳朵朝前竖着,像是在等他拿主意。
刘敬天摇了摇头。
“不必了。明日孤还是骑不群。”
他将缰绳收了收,又叮嘱道:
“不过有一件事,你务必要盯紧。明日比赛时,赛道附近绝不能有其他马匹经过,尤其是母马。”
“殿下放心。”马官连忙躬身,“下官一定吩咐下去,绝不让闲杂马匹靠近。”
刘敬天这才牵着不群回了马棚,交代马官照料,随后在棚外的长凳上坐下。
他摘下护腕,活动了几下僵硬的手指。连着三日骑马拉弓,指根被弓弦勒得发疼,腰腹两侧和双腿也酸胀得厉害。
难道只能去找萧芸澜?
宫宴散场那晚,萧芸澜曾主动说过,若需要人陪练骑射,尽管去找她。
相识这么多年,无论是步射还是骑射,刘敬天都没赢过她几回。兴许她真能替自己找出问题。
可堂堂太子,竟要向未婚妻请教骑射。若传到鲜卑人耳中,不知要被笑成什么样子。
刘敬天苦笑一声,将护腕收好,撑着膝盖站起身。
罢了,都这种时候了,还撑什么颜面。
*
午后,小梅和小杏都去了尚衣局领布料,淑玉阁难得清静下来。
燕儿独自蹲在廊下,拿着刷子,一下一下刷着地上的青砖。刷子划过砖缝,溅起的水珠洇湿了鞋面,凉意渐渐透进袜里。
说来也怪,这些地砖看着也不脏,平日扫一扫便够了,徐嬷嬷却偏要她仔仔细细刷上一遍,连砖缝都不许漏掉。
可如今小橘姐姐被关在慎刑司,徐嬷嬷又回来了,她也只能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刷着。
但愿陛下开恩,能早些放小橘姐姐出来吧。
她泼了些水,继续沿着砖缝刷起来。刷到郡主寝殿门前时,不由得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昨日郡主追问她的身世,她竟把温夫人说成了自己的祖母。可若真说出冷宫的事,又怎能继续留在淑玉阁?
温夫人在天有灵,应该不会怪她吧?
正刷着,几滴泥水忽然溅上袖口。燕儿赶紧抹了抹,反倒将污渍抹成了几道交错的细痕。
咦,这几道污痕,倒有些像郡主袖口上的金色绣纹。那般密密交错的纹路,活像冬日的树枝,也不知究竟是怎么绣出来的。
可也不知为何,昨日她不过夸了一句,郡主便变了脸色。
燕儿在廊沿坐下,又端详了一会儿自己袖口上那几道污痕。
若哪日有空,不如自己试着绣绣看。
“臭丫头,发什么呆呢?”
燕儿慌忙起身,只见徐嬷嬷正站在廊下,满脸不悦。
“刷完赶紧去别处,少在郡主门前磨蹭!”
“是,嬷嬷。”
徐嬷嬷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屋舍。
燕儿暗暗松了口气,赶紧把剩下的几块青砖刷干净。待她端起木盆,将污水倒进院中的排水沟,墙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一只圆滚滚的花猫从墙头跃下,稳稳落在院中,尾巴高高翘着。它通身大半是白毛,背上却散着几块黑色与橙色的斑纹。
这花色,这身形……怎么有些眼熟?
可徐嬷嬷说过,郡主见不得猫。
“去,快出去。”
燕儿弯腰朝它摆了摆手。谁知那猫非但不走,反而凑过来蹭着她的裙角,尾巴轻轻扫过脚踝。
这不是那夜在冷宫见过的圆圆么?它不在皇后娘娘那里好好待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正疑惑间,圆圆忽然往地上一躺,翻出雪白的肚皮。腹毛间,赫然露出一小片黑色。
燕儿一下愣住了。
那块黑毛的位置,和从前一模一样。
“小俊?”
燕儿伸出手去。那猫嗅了嗅她的指尖,又亲昵地将脸颊蹭了上去。
还真是它!
没想到五年前那只瘦巴巴的小奶猫,如今竟攀上了皇后娘娘这棵大树,养得这般肥壮,却还记得她。
燕儿忍不住笑了起来,将猫抱起,轻轻挠着下巴。小俊眯起眼睛,喉间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坏了,刷子还没有收拾。
燕儿只好将小俊放回地上,转身往廊下走。小俊迈着小碎步一路跟着她,尾巴一摇一摆。
她刚弯腰去拾刷子,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
“死丫头!让你干活,你竟在这里玩猫!”
徐嬷嬷正怒气冲冲地从屋里出来,抓起靠在墙边的一把扫帚便朝小俊挥去。
燕儿赶紧拦在前面。
“嬷嬷,使不得!这猫是——”
“住口!”
徐嬷嬷将她推到一旁,又挥了两下扫帚,将小俊赶向院门。见它躲远了,才转过身,指着燕儿骂道:
“你明知郡主见不得猫,还敢把它留在院里,安的是什么心?!”
“不是的,嬷嬷……”
“还敢狡辩!”
徐嬷嬷将扫帚倒过来,双手握住木柄,朝她挥了下来。
燕儿慌忙抬起胳膊护住脑袋。木柄重重打在肩背上,疼得她缩起身子。还没缓过来,第二下又落了下来。
她闭紧双眼,等着第三下落下。可这一次,木柄却没打中她。耳边反倒响起一声尖锐的猫叫。
燕儿猛地睁开眼。
小俊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此刻就在她身前,一条前腿蜷着不敢着地,身子微微发抖。
“小俊!”
她刚想伸手去抱,徐嬷嬷便将扫帚往地上一顿。
“死畜生!快滚!”
小俊吓得朝院门逃去,伤着的前腿缩在胸前,一瘸一拐地走着。
燕儿追了两步,却被徐嬷嬷一把拽住胳膊。
“还想跑?今日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就在这时,寝殿的房门忽然打开了。
“吵什么吵?害得本郡主——阿嚏!”
郡主刚走到门口,便接连打起喷嚏,忙拿手绢掩住鼻子,眼圈很快红了。
徐嬷嬷赶紧迎上前:“郡主,这丫头当差偷懒,还招来一只野猫,在您门前抱着玩!奴婢早就嘱咐过她,淑玉阁不能留猫!”
郡主一手扶着门框,听后便朝燕儿连连摆手。
“离……离远些!”
燕儿赶紧退到院子另一侧,在树荫下跪好。
难道徐嬷嬷说的“见不得猫”是这个意思?可小俊它明明已经走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