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郡主的喷嚏才渐渐止住。
“小梨,”她仍用手绢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你明知本郡主见不得猫,为何还把它留在院里?”
燕儿赶紧伏下身。
“回郡主,奴婢本想赶它出去,可后来认出它是——”
“够了!”徐嬷嬷抢着道,“郡主,您听见了。她自己都承认没把猫赶走!”
郡主握着手绢,盯着燕儿看了片刻。
“徐嬷嬷,按规矩处置。”
“是,郡主。”
徐嬷嬷立即走过来,喝令燕儿跪直。
啪!
燕儿一下子偏过头去,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疼。还没缓过来,另一侧脸颊也灼烧起来。她想抬手护脸,却只能紧紧攥着膝上的衣裙,任由眼泪往下淌。
“住手!”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燕儿循声望去,只见太子一身青色便装,站在门前,怀里竟抱着小俊。
徐嬷嬷身子一僵,随即慌忙跪倒。
太子将猫交给门边的侍卫,并嘱咐道:
“送去长乐宫,禀告母后圆圆伤了腿,请人好好医治。”
侍卫接过猫,快步离去。
徐嬷嬷伏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颤,连忙将头埋得更低。
太子快步走进院中,刚越过徐嬷嬷,却忽然收住脚步。他低头拍了拍衣袖,又往后退了几步,恰好停在徐嬷嬷身旁,离郡主所在的寝殿门口隔了半个院子。
徐嬷嬷慌忙跪着转过身,重新朝太子俯伏在地。
郡主扶着门框,略行一礼。
“殿下怎么来了?”
“孤本来想请郡主陪练骑射。”太子的声音有些发冷,“可孤刚到门外,就碰上了受伤的圆圆,又听见院里有动静,便进来看看。”
一阵微风拂过,太子那边隐约飘来汗水与干草混杂的气味。
“郡主,今日淑玉阁出了什么事?”
燕儿慌忙垂下头。
“小梨方才当差走神,又招来一只猫玩了起来。”郡主说话仍带着些鼻音,“殿下也知道,芸澜最见不得猫,所以才命徐嬷嬷按规矩处置。”
“可她寻见的是母后的猫。即便一时贪玩,也不至于挨这样的罚吧?”
太子顿了顿,又问:
“还有,郡主可知圆圆的腿是怎么伤的?”
徐嬷嬷连忙磕头。
“殿下恕罪!都是奴婢一人所为。奴婢本要拿扫帚打这贱婢,却一时失手打伤了猫!奴婢当真不是有意的!”
“你还拿东西打了她?”
太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压低了声音:
“既然如此,稍后你自己去长乐宫,向皇后娘娘请罪。”
“殿下!”郡主忽然开口,“徐嬷嬷擅自动手,还误伤了皇后娘娘的猫,确实有错。可小梨当差偷懒,又把猫留在院里。徐嬷嬷一时气急,责打她几下,并非全无道理。再说,徐嬷嬷是淑玉阁的人,即便有错,也该由芸澜这个主子处置。若殿下有什么不满,尽管冲芸澜来。”
太子沉默片刻,才道:
“端阳那日,徐嬷嬷借粽子一事,险些让这位宫女平白蒙冤。如今嬷嬷才刚恢复当差,却又在这里动手打人。孤倒想问问郡主,为何还要如此纵容她?”
殿下竟连那件事也知道了?
“端阳的事,芸澜已经罚过徐嬷嬷闭门思过。”郡主吸了吸鼻子,语气也冷了下来,“至于今日,小梨害得芸澜如此难受,难道不该受罚吗?芸澜虽是质子,却也是淑玉阁的正经主子。底下的人犯了错,难道不该由芸澜处置吗?”
“淑玉阁的事务,孤本不欲多插手。”太子道,“可郡主还记不记得,当初曾亲口答应过孤,要收敛脾气,善待下人?”
“自然记得。殿下若不相信芸澜,大可以问问淑玉阁的宫女。她们的衣着、吃食,还有每月俸禄,芸澜何曾克扣过半分?”
“孤与你说的善待下人,难道只是让她们吃饱穿暖?”
“那殿下想要怎样?”郡主的声音高了几分,“难道底下的人犯了错,我连管教都不成了?上回是小桃,这回又是小梨,每回殿下都站在她们那边,数落我的不是!您只记得她们受了委屈,可曾想过我这个主子该如何自处?”
她越说,声音越发颤:“您说我忘了诺言。那殿下您呢?您可曾把我这个准太子妃放在心上?”
“够了!”
燕儿肩膀一缩。
“既然郡主容不下她,那便由孤替你省了这个麻烦。”
脚步声渐渐靠近,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燕儿。”
她心里一颤。
“跟孤去东宫。”
东宫?
她小心地抬起头,只见太子的衣摆就在眼前,垂在腰侧的那只手握得很紧。
可殿下不是答应过,不会再私下找她么?
“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郡主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太子没有回头:“自然是带她走。”
“刘敬天,你疯了吗?!”
燕儿浑身一震。郡主竟然直呼太子殿下的名讳!
“连我的宫女你也要带走?难道嫌昭华殿里的那两位还不够么?”
院子里顿时静了下来。
昭华殿?两位?什么意思?
太子在原地僵了片刻,才转过身问:
“你从哪里听来的?”
郡主冷笑一声:“这么说,是真的了?”
过了片刻,太子才答: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究竟是哪样?殿下倒是说清楚啊!”
太子终究没有回答。
燕儿心里越来越慌。再这样争下去,可怎么得了?
“太子殿下,郡主……”她往前挪了挪膝盖,再次伏下身去。“今日是奴婢当差失职,郡主要罚,奴婢甘愿领受。求殿下……莫要再责怪郡主了。”
无人应声。
过了片刻,太子原本握紧的手慢慢松开。
“你是梁国郡主,也是大曦未来的太子妃。”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孤本以为,你至少会明辨是非。可今日……”
太子停了一下。
“你真让孤失望。”
太子转身往院门走去。才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徐嬷嬷。”
“奴婢在。”
“不许再对她动手。”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郡主站在门前,胸前剧烈起伏。下一刻,她转身进了寝殿。“砰”地一下将房门重重关上。里面立即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燕儿缩了缩身子。
徐嬷嬷这才从地上起来,走到她身旁。
“太子殿下虽然发了话,可郡主还没说饶你。”她冷冷道,“好好在这跪着,没有吩咐不许起来。”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屋舍。
燕儿独自跪在院中,泪水一滴滴落在袖口,将那几道污痕渐渐洇开。脸颊上的灼痛已经淡去,膝头却开始一阵阵酸疼。
淑玉阁……恐怕再也容不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