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好笑,她连纸笔都没有,只能用女红去市集上换旧书来看。夜里躲在灶边诵读,被她婆婆出夜看见,劈手夺个稀烂,问她难道是想去考女童生?”我陷入回忆里,喃喃自语,“但是她连考童生的机会都没有,如果她能考,我相信就算豁出性命……她也一定会去的。”
韩书礼长叹一声,跟张逸飞交头接耳,“舍妹有一知交好友,作词乃是一绝,只可惜遇人不淑……”
“有所耳闻。”张逸飞面色淡淡,颔首道:“的确可惜,若这位生为男子,定有一番作为。”
“男子又如何,女子又如何?”我说着说着来了气,“你们不让女子进书院,嫌弃至此,早知道当初就不要投胎进妇人肚里,以免被影响身世清白!”
“西西!”韩书礼上来扯我,没扯动,只能干笑着冲张逸飞赔罪,“舍妹不知轻重,公子莫要见怪。”
“我说错什么了?”我把袖子粗鲁地扯回来,“这书院不是他家开的吗?我算是看明白了,开米铺的也罢,开书院的也罢,反正张家就没什么好东西!”
我说得铿锵有力,韩书礼露出快晕厥的表情,“小姑奶奶,咱们少说……少说两句。”
“韩姑娘说的没错。”张逸飞盯着我,半晌,居然笑了出来,“若是没弄错,那开米铺的张家确实是我们家的族亲。”
我说:“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韩书礼彻底放弃了,哆哆嗦嗦喝着书童晾好的茶压惊。
“咳,在下不让姑娘在书院久待,其实别有隐情。”张逸飞道:“韩姑娘方才在门口说与在下有婚约,可是当真?”
“噗——”韩书礼一口茶水喷出来,用袖子擦着嘴角,头扭得比风车还快,震惊问道:“什么?谁跟谁有婚约?”
“你!”我气焰略略消了一点,急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方才事出紧急,我才出此下策……”
“我料到如此。”张逸飞点头,做了个“请走”的动作,慢悠悠道:“不过家慈心急,一直忧心在下的身体,还惯爱操心婚事。书院人多眼杂,若是不凑巧,叫她听闻在下有个未婚妻子……”
韩书礼自然听过张家要娶妻冲喜的传闻,吓得脸色煞白。
我跟韩书礼对视一眼,忙不迭往门口走,“张公子有话早说呀哈哈哎哟天色这么晚我们不久留了这就告辞——”
书院入口处,车夫早等得不耐烦了,二丫一见我就跳得老高,“小姐,我在这儿!”
我松了半口气,喜不自胜地回应她,“就来——”
转眼间,我的手臂就被人牢牢攥住了。
“慢着!”
一声来自遥远的呼唤响起,震得在场所有人虎躯一震。
我回头,恰对上中年妇人热切的目光。
妇人保养得即为得宜,发髻精致一丝不苟。她指上套着玉环,陷进我的手臂,力度之大,扣得人生疼,生怕我会随风飘走一般。
守门的那位小书童跟在她身后,一脸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上回咱们在庙里见过的……韩姑娘,我没记错吧?”张夫人见我愣住不动了,笑吟吟松开手,目光转向韩书礼,“原来是贤侄的姊妹,贤侄才学敏捷,妹妹也出落得如此绝色,怪道我一见就觉得爱呢。”
我:“……”
进学以来只见过张夫人两面的韩书礼:“……夫人说笑。”
张逸飞木着脸,“他们有事,要返家一趟。”
“返家也不用这么着急呀,你们俩可用过晚膳了?不如一块儿到我屋里用吧。”张夫人一手攀着我的肩,一手搭上韩书礼的胳膊,“贤侄呀,你的事我都听官人说了,怎么为了征兵退学?战场刀剑无眼,便让那些武生去吧,你的前程在翰林院呢。韩姑娘,你说是不是?”
“……”我脚步松懈下来,被张夫人带着转了个弯,“是这样。”
“对嘛,贤侄就算不为自己,也得多为家里人多考虑几番。”张夫人满意点头,一迭声吩咐丫鬟备下饭菜,“你们有所不知,你们娘亲出身丹阳卫家,我未出阁时见过的,论起来咱们两家也算故交了。”
听张夫人拉扯家常,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屋内。
韩书礼应付搭话,手忙脚乱,不时拿起帕子擦额头上的汗。
这时节,外头连米铺被搬空,荤腥别提普通农户了,连我们这样的人家都难得一见。这里却是满桌佳肴:笋汤、八宝鸭、清蒸白鱼……
外头光线暗淡下来,屋里烛火却明亮。
张逸飞斜眸瞥我一眼。
我神思不属地上前,脚自有意识般抬起,落下……最终,在桌边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