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过八字,交换庚帖,这门亲事就算订下了。
算命的收了银子,称我和张逸飞八字相合,乃是天赐的良缘,最是般配不过。
听得张夫人喜不自胜,纳征的聘书和聘礼不日就送至家门,金银绸缎、古书典籍,浩浩荡荡摆起长龙,村里街坊纷纷跑来观礼。
二丫喜气洋洋,问张家送来的两只肥雁能不能下锅,被阿娘严词拒绝。
唯独老爹和韩书礼唉声叹气,活像那两只被绑了腿的大雁。
我翘着二郎腿坐在厅里,听张梦觇携他家那位母老虎来给我赔礼道歉。
“您瞅瞅,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闹了这半天,原来都是自家人!”
张梦觇擦着脑门上的汗,他夫人李氏一副吃了癞蛤蟆的模样,看着便叫人心头高兴。
“是啊,谁能想得到呢。”我让二丫用凤仙花给我染了指甲,闲闲地摆在日头底下晒,“我记得前些日子,我爹好心好意找上门去,你家家仆还请他吃了一顿好的。”
“那可不是,韩老爷的大名那可是响当当,村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张梦觇陪笑说完,回头瞧了一眼李氏,“韩老爷喜欢用什么吃食?回头叫人再送来!”
李氏神色古怪,扯着他衣袖打眼色。
我嗤笑一声,换了个姿势倚着靠背,“闭门羹。”
“……哈哈。”张梦觇被噎了一下,“您真会说笑。”
“对了,你们最近米铺的生意怎么样?”我关切问道:“之前不知道是哪个兔崽子,向官府诬告我家‘延误官粮’……吓,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把我急坏了。”
“是、是!”张梦觇干笑着,“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呢。”
“就是!”二丫往地上啐了一口,快言快语道:“生孩子出来没□□子!”
“是、是……”张梦觇的笑容都僵硬了,声音几不可闻,“没、没□□子……”
……
等我戏弄累了,张梦觇和李氏如蒙大赦,忙不迭提出告辞。
“跟你们聊天真有趣。”我好心在后头招手,笑眯眯的,“贤侄贤媳,有空多来啊!”
李氏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张逸飞虽然年青,属逸字辈,德高望重。
张梦觇是张家的远支,又腆着脸要攀关系,自然伏低做小,四五十岁的年纪,一点不害臊,口口声声叫自己“小侄”。
“小姐,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二丫开始给自己涂指甲。
“慢慢来,日子还长着呢。”我站起身伸个懒腰,“你没听我刚刚开口,让张梦觇免掉周家的佃租,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太好了!”二丫兴奋道:“贺家阿姊终于不用典当衣裙了!”
“之前的不都赎回来了?”我指着桌上的包袱,“点一下,看少了哪件没有?”
“没少没少。”二丫捧起一件,疑惑道:“咦,这不是张家送来的那匹绸子吗?”
“啊,我叫人做了身衣裳,准备送给双卿姊。”我猛然记起,还没跟贺双卿说过我跟张逸飞订婚的事,没来由地有几分心虚,很快又抛到脑后,“走,跟我去周家看看!”
贺双卿不在家中。
她那倒霉丈夫周大旺为了逃兵役自断一腿,居然还没死,如今只能躺在床上哼哼。
婆母杨氏立在一边伺候儿子,许是听到了我与张家结亲的风声,虽然颇为忌惮地看着我,态度却十分亲热恭敬,“小娘子怎么来了?真不巧,那个狐媚……害,我家那个糟践媳妇不知又上哪去了,这些日子总不见人。”
“这是给双卿阿姊的。”我让二丫把装着新衣的包袱放下,恐吓道:“若是你们敢动,今年佃租翻倍收。”
“我们哪敢啊!”杨氏语气中藏不住的酸意,“您如今成了贵人,咱们呢,还是树根底的蚂蚁,您抬抬脚就能把蚂蚁踩死。”
“知道就好!”我不引以为耻,反而骄傲地一扬头,“若是再叫我知道你们欺负双卿阿姊……”我扫了一眼周大旺,意有所指道:“怕是你儿子另一条腿也保不住了。”
杨氏不知道贺双卿在哪,我却是晓得的。
沿着溪涧往上游走,靠近山脚,有一片幽深竹林,竹节长得粗壮,叶片也生得肥大。
若是家里得了片刻清闲,她爱出门来,摘叶作诗。
我问她为什么不用我买的纸张,贺双卿总是一笑,说叶片上题诗,扔进溪里一起流去了,清清白白,像没来过这世间一样。
她很羡慕。
明明只是几日未见,却像隔了许久。
从前我每日都要跑到周家来的,刚开始找理由,后来不找了,就只是想见她。
上回吵得那么凶,不欢而散,她那么知情识趣的人,居然也从来没找过我……
越靠近老地方,我反而逐渐放缓脚步。
“二丫,你先回家。”我气闷道:“我去跟双卿阿姊说几句话。”
二丫瞟一眼我的脸色,乖乖点头。
夏末时节,竹叶疯长,我一路拨开枝条,顺着小径往前。
还没走到溪边,忽然隐隐约约,听见了细碎的话语声,一男一女,很是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