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在此处便……”
“也好,听你的罢。”
其中一个声音,我在心中日夜念着,再是熟悉不过。
我如遭雷劈,踮起脚尖,隔着浅浓绿色往那边看去——这一眼,便将我牢牢钉在原地。
贺双卿依然穿着一身碧衫,眸光盈盈,望着清澈溪流。身边男子书生打扮,背对着我,笑问:“你可得几句了?”
贺双卿略一沉吟,低低诵道:“莲叶层开水面楼,暗香生喜便生愁。仙郎为解无情网,夜雨春恩说到秋。”
“好!好诗啊!”男子听完,止不住地称赞,摘下叶片覆在石面题写,“我这就记下来——‘仙郎为解无情网,夜雨春恩说到秋。’劝君无益,只因情根深种。能有此句,双卿真乃奇女子也!唉,只不过你那丈夫……”
贺双卿并不辩驳,只淡淡一笑,“官人谬赞。”
那头聊得柔情蜜意,我却如掉进冰冷溪水,遍体生寒。
贺双卿说她不愿带别人来到这里,除了我……
她说过从此不再为旁人作诗,除了我。
这么快,她便另有心上人了么?
我远远站着,只觉她们的背影极为登对,话本中所谓才子佳人,莫过如此。
竹叶握在手心,像有无数根倒刺扎进身体,密密麻麻的疼,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仓皇后退。
“西西?”
贺双卿听到声响,循声望过来,唇角不自觉绽开微笑,“你怎么来了?”
我不说话,她看到我左手捂着右手,眉毛一蹙,立刻现出焦急神色,快速走来,“你的手受伤了?快给我看看!”
“我来这里,唐突到你们了吗?”我把手背到身后,看着贺双卿。
那书生模样的男子朝我们作了一揖,已经走了。这不奇怪,他们这些读书人都讲究穷酸礼法,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我想起刚才她们亲近的模样,更觉酸涩难当,“他是谁?”
“谁?”贺双卿怔了一下,手还是保持着朝前的姿势,目光却微微错开,“那是来绡山游学的史才子,如今暂住在耦耕书院。”
至于她们方才在做什么,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只字未提。
我应了一声,更加笃定心中的猜测,像根光秃秃的竹子一般傻站在原地,舔了舔嘴唇,又问:“这就是你从前提过的那位郎君吗?赞你才情品行天下无双,说你定会扬名天下的那个?”
我话中的醋意,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贺双卿顿了一下,抬头看我,斟酌着道:“史官人的确助我良多。此前家中困厄,多亏史官人仗义出手,慷慨解囊,否则双卿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呢?”我打断她,几乎是质问的语气,“我给你的银簪子,你为什么不要?为什么非要拿自己的冬衣去典当?”
挣扎间,我的手被贺双卿捉住,小刺更深地扎进肉里,疼得我眼里泪花打转。
“别动。”贺双卿对我道。
我第一次发现她力气这么大,跟二丫差不多,许是每日干农活练出来的,握住我手腕的地方温热,指腹紧紧贴着脉搏,我居然挣扎不得。
我不动了,任由她低下头,凑近我的手掌,一根一根,仔细挑出那些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小刺。
贺双卿也许怕我疼痛,连呼吸都放轻了。
喷洒在掌心,我情不自禁地微微蜷起手掌。
“好了。”她吹了口气,凝视着我掌心的纹路,半天没有动作。
我率先把掌心抽出,硬邦邦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以前一口一个‘阿姊’的。”贺双卿望着自己空荡的手,自失一笑,“怎么如今倒与我生分了?”
“你不与我生分吗?”我盯着她,“什么时候你和‘史官人’那么要好了,我一点不知道?”
贺双卿嘴唇动了动,道:“史官人想要寻一处清净之地将蛙放生,传说有祈福救灾之意,我有所感念,才带他来到这里。”
“是吗?”我步步紧逼,笑起来,“阿姊也有想为之祈福的人吗?让我猜猜,是谁呢?不会又是周大旺吧,我看他躺在榻上那副模样,估计下半辈子都起不来床了。吓,不会是这位史官人吧?我听阿兄说他早有妻室,长子都与你我一般大了。阿姊便是有意找个如意郎君,眼光也不必如此差劲……”
“韩西!”贺双卿似是彻底恼了,眸光冷下来,像溪水成冰。
我第一次从贺双卿口中听闻自己大名,顿时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瞧着她,“你叫我什么?”
“你也是订了婚,快要出阁的人了。”贺双卿一字一句,缓慢却清晰,像拿着小锥在冰面敲打,底下的游鱼纷纷逃窜,“双卿眼光差劲,的确不如你。放生祈福,只判你能嫁得良人,欢欢喜喜过这一生。如此,双卿便是孤独终老,染疾身亡,也绝无怨言。”
“你!”我倒退一步,忽然发觉自己可笑,摇晃道:“你都知道了啊……”
“绡山村里有何人不知?韩地主的千金和张学政家的公子,喜事将近。”贺双卿笑起来,眼角却像沁了点水光,“我还以为西西已经忘了双卿,感谢观音,你至少还记得来寻双卿说说话,像从前一般写写描描。我早该满足了,还能奢求什么呢,西西,你说是吗?”
“不是这样的,我——”我话说到半截,猛然咬住舌尖,颤抖着问道:“我成亲嫁人,阿姊只觉得开心么?你还记得我们说的,义结金兰,从今往后,无论生与死都在一块儿……”
“你上次不是说了?”贺双卿侧过头,看着远处深深竹林,语气轻飘,“姊妹之间的玩笑话罢了,哪用放在心上?”
“玩笑而已吗?”我捂住胸口,冷汗浸湿额角。
我盯着贺双卿,良久,嘴角扬起微笑,忍着疼痛道:“既然如此,西西成亲那日,阿姊一定要来,为我开脸梳妆、迎亲……发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