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
院子里,张逸飞胸膛上下起伏,惊疑不定看着我,“咳咳!我们不是说好了?请期选定吉日,你家能拖就拖,其他的我来处理……”
按理说未婚夫妻轻易不得见面,但这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婚事,我跟张逸飞也不是什么正经夫妻。
他一早便由小厮搀扶着亲自上门逮我,可见是气得狠了。
“嗯,我改主意了。”我眼皮都不抬一下,淡定地拿着肉条喂大黑,大黑吃得美了,绕着我腿弯打转。什么叫鸡犬升天,过去大黑只能吃剩饭剩菜,如今它跟着我,三不五时竟也能混上几根肉条吃吃,令人唏嘘。
“什么叫你改主意了?”张逸飞咳得厉害,几乎要厥过去。
我拍了拍手站起身,要笑不笑,“我忽然觉得成亲也挺好的,当张家的少夫人,给人好吃好喝供着。等你……百年之后,我再过继一个小的,承欢膝下,有什么不好?”
考虑到张逸飞的心理承受能力,我委婉地换了个词——唉,像我这么体贴的未婚妻子,真是举世少有。
“可笑,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我改明儿就让小厮给你扛过来。”张逸飞皱着眉头。
“不必,令慈跟我聊过了。”我笑得灿烂,“一顿饱和顿顿饱我还是分得清的。”
张逸飞被我气得拂袖而去,临走前不忘甩下狠话,“我原以为你一心救兄,与普通女郎不同,没想到也是个见钱眼开的!”
大黑朝着他的背影狗吠两声,我乐得打跌,在大黑脑袋上揉了几下,“好,肉条没白吃啊!”
啧啧,见钱眼开有什么不好?
张逸飞能理直气壮说这句话,恰恰说明他养尊处优,不懂得勤恳农户的艰辛,跟他说了也是白瞎。
爹娘对我加快成亲流程一事感到十分不解,我解释为对张逸飞情根深种,一天都不能再多忍耐。
老爹喝了几顿闷酒,醒来后又找出我的嫁妆单子,悄不作声地往上头添了几样。
等单子转到我手里时,我看见上头不仅把张家送来的所有聘礼都原封不动填了上去,还有阿娘从娘家带出的贵重首饰……甚至韩书礼花大价搜罗的那些画卷,他都不要了,拿来给我这个妹妹压箱。
全家都为我的婚事操劳,包括二丫,一会儿跑成衣店,一会儿跑瓷器店,忙得像个陀螺。
连米铺里刘管事都被阿娘请去当参谋,她上了年纪,眼光毒辣,能看出物件的好坏。
唯独我一人清闲,坐在柜台后边拨算盘,往来的熟客都上来热情跟我打招呼,甚至还有听说我跟张家的亲事,特意看我这个新嫁娘来的。
“恭喜恭喜,吉日定在几时呀?”她们带着歆羡的语气问。
“嫁衣可缝好了?”
“出亲那日人手还够么?若有咱能帮上忙的,尽管出声,莫要嫌弃!”
……
我一一笑着回应,没有半点新嫁的羞赧,她们反倒赞我大方得宜,怪不得能入学政夫人的眼。
婚期定在九月初三,中秋以后,重阳以前。
临近婚期,我却依然日日跑到铺子里坐着,不知道自个儿是在期待什么。
阿娘给我讲大宅里的规矩,讲应酬的人情世故,我嗯嗯啊啊的应着,两只眼朝向门外。
午时日头正好,客人也少,我将手支在额上,囫囵做了个梦。
梦里我似也在小憩,倚在榻上,屋外似有竹林,起风时更显幽静。
有人悄然无声地靠近,我眼皮微颤,故意装睡,似在梦里陷得更深……那人微微笑起来,牵起我垂落的那只手,捂在掌心呵暖,“这么凉,怎么在这里便睡着了?”她俯身凑近,我闻到淡淡的兰花香气——
“小姐!小姐!”
我骤然睁开眼,脉搏狂跳,脑袋险些从手上摔下去。
定睛望去,才发现是老熟人。
“我扰到小姐歇息了吗?”钱罄郎腼腆地朝我笑笑,自从上次鬼门关里过一遭,他显得沉稳不少,脸颊也瘦削下去,人倒还是结实的。
“无碍,阿娘给我布置的功课本来也没做完呢。”我上下打量他,奇道:“你怎么来了?身子骨好全了?下地没事了?”
“咱们地里讨食的,庄稼人,哪有那么娇贵?”钱罄郎说:“还没亲自谢过小姐,若不是你那日在麦场出言相救,恐怕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小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若是今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无二言!”
我笑起来,“磬郎哥这是一天看几个戏班子?什么刀山,什么火海,世上竟真有这种地方不成?”
“哎,我也是听他们讲的。”钱罄郎听我还叫他“磬郎哥”,不好意思地挠头,“听说那些老爷贵人时兴在家中养戏班子,敲锣打鼓,哗——那袖子一甩,喉咙一唱,听得人连吃饭都忘了!”
钱罄郎应该没亲眼看过,但他手舞足蹈,兀自比划一番,把我都逗笑了。
“她们爱演些什么戏?”我直起身子,追问道:“白蛇记?还魂记?难不成是……南柯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