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钱罄郎摇头,“但听说市面上那些话本都老得掉牙,有老爷放话出来,愿意重金求本呢!小姐若感兴趣,我回头多打听打听。”
“哎,你看我这脑子,差点忘记正事了!”说着,他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只木梳,小心翼翼放到桌子上。
我抬起眉,抓过来看。
棕色的木料,上头歪歪扭扭刻着些福寿纹,看着十分粗糙简朴。
“小姐好事将近,我寻思着要找些野味山珍才好,可惜最近山里不落雨,没什么新鲜货。”
钱罄郎低头,惭愧捻着手,“没办法了,只能试着做个梳子,不是什么顶好的木头,小姐莫要嫌弃……不过上头的花纹是我老奶刻的,听说这种木梳若是老人亲自动手,更能招徕福气。”
我盯着木梳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曾经为了替贺双卿报复丈夫,故意说来逗钱罄郎的笑话,说要招个上门女婿。
只我从来不再提,钱罄郎便也心照不宣地忘掉了。
我把木梳收起来,道:“替我谢谢你家老奶。”
“哪的话!”钱罄郎道:“老奶把小姐当救命恩人,每次到庙里拜神,都替小姐祈福:小姐像韩老爷一般仁义,又像夫人一样心善……这辈子福气还在后头呢!”
我抿了抿唇,突然想起那人也是很信神佛的,尤其是观音。
不知她听谁提起,若是抄写楞严一千遍,便能洗净自身罪孽,来世方可脱离苦海,得享无边清静。
我那时故意跟她对着干,说我偏不信这个,菩萨宽宏大量,难道要罚我不成?贺双卿只笑笑,说不要紧,她会连我那份一起誊写,献到观音座前。
“对了,还有这个!”钱罄郎取出另一个包袱,打断了我的思绪。
“这又是什么?”我有些失掉兴致,懒懒地指着问。
“这是贺姑娘托我带给你的——”
话未到半,我猛然直起身子,劈手将包袱夺了过来,下意识探头看钱罄郎身后,“里头装的什么?双卿姊什么时候给你的?她人呢?可跟你一块儿来了?”
“应当是绣帕罢?哗,兰花绣得真好看,跟能闻到香味似的。”钱罄郎睁大眼,想伸手来看,在我的视线逼视下又讪讪缩了回去,“还有几本佛经,也是给小姐的。”
我小气地将绣帕揣进怀里,抄写的佛经按在台上,语气干涩,“双卿姊……为什么不亲自来?”
是她心灰意冷,再不想见我了么?
既不想见我,为何送我兰花?义结金兰,生生世世,许下的誓言,她都还记得么?
“小姐竟然不知道吗?贺姑娘不知染了什么病,浑身无力,眼瞅着连走路都困难。”
钱罄郎小声嘀咕了句,恻隐道:“其实若不是周大旺母子不做人,这病应当早好了的。只是这么瘦骨伶仃个姑娘,染了疟疾,也不叫人休息,天天只是饷田、晒棉、摘棉……害,连我们哥几个在旁边看了都不忍心。”
“这片桂叶上有贺姑娘写的字,她说你看了一定能懂。哎,小姐!小姐你去哪——
我紧紧攥着手里的桂叶,跑过时掀起风,利刃般划破叶片。
“黄昏后,残热犹怜细喘,小窗风射如箭。春红秋白无情艳,一朵似侬难选……
重见远,听说道,伤心已受殷勤饯。斜阳刺眼,休更望天涯,天涯只是,几片冷云展。”
晚霞倚在天边,新做的绣鞋踏入田间,污了深深浅浅的紫泥。
我完全顾不得这些,一边往周家奔去,一边在心中责怪自己,泪水像珠串一样往下掉,被我用力抹开。
什么周大旺、史官人……我早该明白的,若他们真能照顾贺双卿,她早就不必受如此苦楚了。我不该走,不该说那些气话……
我推开周家的门,周大旺看着像是好了许多,倚在床榻上,兴致勃勃叫嚷推牌九。
屋里臭气熏天,菜和人的酸味混在一块儿,一帮赌徒见到我,哗啦叫起来,往后仰倒。
我又把门砸上,听见后边议论纷纷——
“那是谁啊?长得忒带劲,你家小娘子?”
周大旺脸抽搐两下,“呸!这话可不兴乱说啊。我家娘们病歪歪的,不知道死哪去了。”
“算了,别管那么多……老六,这轮你压不压?”
“双卿姊!双卿——”
我走在田间小路上,不住唤着贺双卿的名,只惊起芦花丛中孤雁哀鸣。
远远地,望见一道黑影斜躺在地上,安安静静,一声不吭。我大喜过望,脚下轻轻飘飘,头却激动得昏昏沉沉,一路摔倒几次,才勉强扑上去,“双卿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