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见过的，我胳膊上的伤，都是这么来的。褚嘉言他就是个怪物，他只有在折磨别人，看别人痛不欲生的时候，才会感到开心。而康成侯夫妇明知他的恶行，却选择了纵容，并且帮忙隐瞒。”

郁湛不止想到了她胳膊上的伤，还有赵太医说的气血两亏、寿数有损的话，她的身子原就是这么一点点衰败的。

“在褚嘉言那里，他唤我‘阿九’，”邵欣握紧了拳头，“并不是因为我是第九个被带回去的，而是前头刚好死了个‘阿九’，我便顶上了这个位置。他喜欢‘十四’这个数目，所以一直都只有十四个。多了便杀，少了便补。”

“他喜欢寻那些备受父母宠爱的孩子来折磨，这样会让他更兴奋。唯有我是那个例外。”

而她也一直成为了那个例外，活到了最后。

“我不知道后来褚嘉言为什么不再继续添人了，或许是他厌烦了这种方式，总之后来只剩下我一个。他也不再想着如何折磨我，但在两年前的一个夜里，我还是杀了他。”

邵欣至今仍记得自己将簪子插入他心口的感觉，那种痛快是平生仅有。可惜的是，自己不能以他寻常折磨旁人的方式回馈给他，毕竟当时时间紧张，若耽搁一点儿，都没法顺利逃出去。

但他总归是死了，死在自己的手上。

“这两年你都没有动作，为何突然在这个时候要将这件事暴露出来？”

太突然了，打得郁湛措手不及，若是再晚一点，他就能有更多的准备。

邵欣自嘲一笑，“其实这两年里，我没有想过要找侯府寻仇。毕竟褚嘉言已经被我杀了，而仅仅凭我一人，无法撼动康成侯府这颗大树，我想，既然罪魁祸首已死，那便算了吧。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

邵欣从前不是没想过找康成侯夫妇报仇，若不是他夫妻二人的纵容，何至于有这么多人命丧于褚嘉言之手。若打从一开始他们发现自己儿子的异常，就严加约束，何至于会死这么多无辜的孩童。

而他们夫妻两个不仅没有约束，甚至助纣为虐，专门僻出一个院子让他在里头虐杀取乐。在他们眼中人命如此轻贱，只是供他们儿子取乐的玩物。

可邵欣也有自知之明，当初能得手杀了褚嘉言，并顺利逃出康成侯府已属侥幸。莫说是找康成侯夫妇报仇，若被他们找到一点自己的踪迹，自己便是小命不保。所以这两年，她一直都是小心翼翼，以免被发现。

然而……

“你应该还记得那天，我出门欲给陆修送信。就在回来的路上，我被康成侯夫人派来嬷嬷拦下了。当时我易了容，她没能认出我来，只以为我是一个勾引了褚星文的女子，在马车上动手要将我勒死。”

邵欣敛下眉眼，垂头看着缺了一块的桌沿，“那时我便想，为什么他们还是这样，人命在他们眼中永远如此轻贱，随意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他们害死了那么多条人命，却仍不知收敛。上天如此不公，害人者锦衣玉食，无辜者血尽而亡。”

“郁湛，你知道吗？若我不说，发生在康成侯府后宅那些惨无人道的事便会淹没在岁月里，再无人得知。这不行。”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听在郁湛的耳中却觉极重。

郁湛走出大牢的时候，外头艳阳高照，他却觉得身上极冷。

将他带进来的刑部赵大人便等在门外，见他出来时表情不大好，下意识问了一句，“郁大人，你还好吧？”

“我没事。”郁湛说完，朝着赵焕郑重地行了一礼，“里头的那位邵姑娘是在下的未婚妻，还望赵大人能多加照顾，在下感激不尽。”

赵焕闻言震惊当场，许久都未能说出一个字。今日这位姑娘刚被带进刑部，他便认出她是之前那位为褚世子奔走洗冤的姑娘。

这事儿可真是奇了，前不久她还费心费力为康成侯世子找证据洗清冤屈。如今却声势浩大地敲响登闻鼓状告康成侯府，扯出这样一桩惊天大案。

还未等他弄明白这其中的关窍，户部那位大名鼎鼎的郁氏公子便找了过来，托自己想见那姑娘一面。

甚至毫不避讳地说她是自己的未婚妻。

一个进过刑部大牢的女子，真的能进郁家大门吗？

郁湛离开之后，邵欣很快便被转移至单独的牢房。虽依旧简陋，但比方才那间却要干净许多，送来的饭菜亦不像牢中餐食，丰盛得过了头。

邵欣没有亏待自己，将饭菜吃了干净，便躺在铺了茅草的石床上歇息。她知道，眼下还只是开始，之后还有硬仗要打，康成侯府那边绝不会坐以待毙。

……

刑部光是挖掘整理桃林里的尸骨，便忙活了整整两日。就算没有断案经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些尸骨都是孩童。

大量的孩童尸骨，再加上登闻鼓状告，就算康成侯想尽法子要将此事压下来，面对京城无数看热闹的百姓，也无能为力。

尽管刑部的官吏尽其所能地将人往外围赶，却仍抵不住赶来看热闹的百姓，康成侯府一时被推上风口浪尖。

而就在这个时候，郁湛的父亲，如今的郁家家主快马赶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