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平闷笑出声,连朝栖偏头瞥了他一眼,心下也清楚这人怕是守了一夜,只不过他懒得揭穿,也就装作没听见。他不是个会轻易说谢谢的人,尤其是醒来这段时间以来,被这些弟子围着照顾得太多,已经快分不清该与不该了。
九耀山的事务堆了厚厚一层,不等人慢慢养伤。连朝栖虽说还有些心神不宁,但管事的节奏还是勉强记住的。
陆渊临那边送来一封急信,一边汇报,一边将地图摊开来。
“掌门,山外最近动荡不断。各宗门之间纷争已起,那些本就依附大宗的小派,如今掌门一死便成鱼肉。有人明着围剿魔族,实则趁乱抢人抢地。”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凝重,“也有旧盟门派突然反水……”
连朝栖坐在主位上,一手撑着下颌,静静地听完这番话。他并不意外,甚至觉得这些事发展得比自己想象中还慢。
毕竟他知道,这里是个游戏。
掌门这个位置,说白了就是游戏账号,拥有一座门派的掌门权限,就相当于握着了资源的入口。而无主的门派,就像是空置的藏宝图,对玩家而言诱惑太大,对野心家而言更是绝佳机会。
他半阖着眼睛,语气带着点习以为常的随性:“掌门这职业,天生就容易招人惦记。”
“你们防邪魔,也别忘了防身后的人。”
众人神色微变,却无人反驳。
谢知宴站在侧旁,神情沉稳,垂在袖中的手却紧了紧。他知道,掌门是真的清醒了些,只是这种清醒背后的疲惫,却更让人难以放心。
殿外的雾气散得更开了一些,天光冷白,映得桌案上的地图泛出微光。
陆渊临将几处山门驻地标注得清清楚楚,拂尘一般的手指划过边缘,眼神沉静。
“……这是第三个没能守住的孤峰派系。”他语气平静,“掌门,我怀疑有人在有意引导这些零散魔族转向各地小派,而非直接攻宗门大本营。”
连朝栖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低头看向那些逐步染红的区域,片刻后轻声道:“试图削弱外围的防御圈,把大家都逼到宗门来,是想要看到宗门自乱阵脚?”
陆渊临点头:“像是在驱赶猎物。”
“但他们选的猎物,太容易了些。”连朝栖嗤笑一声,“小门小派的灵脉薄弱,弟子不到百人,能掀多大水花?”
“可他们附属于的大派,若是因救援分神……主山后方就容易被绕。”陆渊临语气沉稳,眼中有一丝锐利光芒,“这些魔族似乎……并不乱来,反而在极有策略地消耗各宗门的布防。”
连朝栖轻轻转动手中玉笔,手指敲在图上的一处中立峰脉。
“你说他们有统一调动?”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的幕后之人,”陆渊临抬眸,“并非寻常妖魔。”
两人对视。
片刻的沉默后,连朝栖抬手撑住额角,像是脑中什么微微触动,却又什么都抓不住。他闭了闭眼,将那股焦躁压了下去。
“陆渊临。”
“在。”
“我们没办法保所有人。”连朝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磐石,“但能保的,我们一个都不能放。”
陆渊临眼神微动。
“你去选三处我们有余力援手的小派,能谈拢的就结盟,谈不拢的……先送些药材灵石过去,看他们识不识时务。”
“是。”
“对内稳心,对外张势。”连朝栖继续,“我们现在没本事去打翻全盘,但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陆渊临望着他,神色复杂。
“掌门。”陆渊临忽然低声道,“您……真的不需要再多歇几日?”
连朝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案上的山川图一角,那是九耀山的旧图版本,边缘泛黄,某些地名已经不在,某些防线早在战火中被抹去。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条小路上,那里连标记都淡了,却曾是他亲自带弟子拓出的隐道,如今早已杂草蔓生。
“你觉得我还能歇几日?”他声音不高,却有股缓慢积聚的力道,“九耀山上下都在动,师弟们风尘仆仆赶回来,就来听我一句话。”
他说着,又抬眼看向陆渊临,眉目之间再无玩笑。
“你以为我在榻上装睡,是为了逃避?”
陆渊临一怔,旋即摇头:“不敢。”
“我是掌门。”连朝栖缓缓道,“就算没记住你们是谁,就算对自己都还一知半解……我也知道,我若倒下,后面这群人就得再被推上一层风口。”
“你们撑了这么久,现在换我来撑一段。”
陆渊临眼神微颤,像是有什么话梗在喉中。
“但你也别误会。”连朝栖忽然语气一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我只是撑着而已。指不定哪天我脑子一抽,就再也撑不动了。”
“那时你们别指望我讲道理,也别指望我记得你们谁是几师弟。”
他抬眼看向陆渊临,眼中似笑非笑,“我脾气不好,到时候闹起来,你还得替我擦屁股。”
陆渊临盯着他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若真那样……弟子愿随掌门一起闹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