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栖没说话，只摆摆手。

“出去吧，把该处理的名单都送来，我看看还能用谁。还有——”

他话音微顿，看向门外朝阳初升，白雾未散的天光，

“通知谢知宴，叫他别再一副做错事的模样了。大弟子哭起来像我死了似的，太丢人。”

陆渊临应声离开，脚步极轻。

连朝栖坐在主位，望着天边的云光缓缓散开，耳边仍回响着陆渊临离开前那句轻声回应。他端起一盏茶，浅浅啜了一口，苦得发涩。

他放下茶盏，起身。

“柳先生。”

立在门侧一直未语的柳白抬头：“掌门，可有身体不适？”

“走吧，”连朝栖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该去见他了。”

九耀山后山，山势陡峭，云雾缭绕。今日却意外地晴朗，风吹开林间白雾，将长空映得如洗。

陶玄的灵堂，就设在这方最高的松台上。黑幡猎猎，黄符斜挂，弟子们衣衫素白，分立左右，神情肃然。

连朝栖一身黑底银纹道袍，发冠素束，面色平静地走上台阶。谢知宴，苏晏平，陆渊临等人默默随行，山风拂动众人衣摆，却无人言语。

台前灵位上，陶玄之名赫然在列。

那是他的三弟子。

连朝栖虽然没什么记忆，但据说他心思细致，话少却稳，是掌门闭关期间常常负责山门阵法更新之人。最擅长静修布阵，在谢知宴出外历练时，常常独自扛起山门守备之责。

如今，却只剩下灵位寂然立着，香烟缭绕。

“……他是在赤沙镇的守护着结界，直到最后破碎时，撑到了最后。”柳白走到连朝栖身旁，低声开口，“体内灵识崩散，尸身也难以保全。”

连朝栖低头，视线落在那一抹牌位上，不知为何，胸口一阵发闷。

他记不得陶玄的声音，甚至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

但他记得，在灵识模糊的那一战里，似乎有一人挡在自己前方，死死撑着。

“……对不起。”他轻声道。

身后弟子齐齐俯首，没有人开口说掌门不必自责那种场面话。

他们都知道，连朝栖此刻，是以掌门的身份来送别这位弟子的。

“将陶玄的魂灯，移入主殿。”他低声吩咐，“他是九耀山的弟子，阵亡时守的是九曜山，他该在列。”

谢知宴抬袖拭了下眼，点头应下。

众人各自俯身一礼。

连朝栖站了一炷香的时间，没有说多余的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要把这一刻，这一场送别，深深刻入记忆。

等他终于转身下山，身后松风吹过，猎猎幡声之中，那盏幽蓝的魂灯，微微摇曳——如故人低语。

祠前灵柩静卧如山，白绫微卷，似为沉默低语的山风所拂。

谢知宴站在最前方，神情冷静如常，却在磕头起身时指节发白。他手里捧着一卷旧书，那是陶玄生前抄写的阵法残卷，边角破损，但看得出来他平日里非常的爱护。

连朝栖垂眼，未言语。

陆渊临没有落泪，整场仪式他都是一身青衫，站得笔直。他只是站在角落里，手掌紧握着袖中那枚陶玄送他的阵眼锚钉，一言未发。

直至人散后，他才走到灵柩旁，俯身，几乎是贴近了些才道：

“我一直以为你会比我活得久。”

沈厌白跪得极久。他将头抵在灵柩边，像是回忆，也像是耍赖不肯送别。那张总挂着吊儿郎当笑意的脸，此刻没了表情。

“三师兄，你不是最烦我喧哗嘛。”

“你听到了没有，我闭嘴了，整整一场你都安安静静的，赚了吧……”

方衡知则一直立在最左侧，一言不发，从始至终身姿挺拔，直到仪式末尾，才将佩剑自鞘中抽出三寸，又缓缓归鞘。他看着灵柩，似是对陶玄，也似是对自己道：

“我会杀更多魔族。”

——这一句许下的是战誓，不是悼词。

杜笙赶回来的时候已近黄昏，他赶不上送别，只能在山巅灯火未灭前走到灵碑前，一身外务游影衣袍未解，风尘仆仆。

“……三师兄。”他开口，声如夜里细雨，“回来晚了。”

他跪着，将那一路未送出的草药包放在灵碑前——那是陶玄最常用的补气散，杜笙亲手调配。

“以后没人收了，我替你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