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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欧阳绥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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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被逼至墙角,能转圜的距离不过半尺,纵使霍昭有一身功夫,束手束脚也难以施展。但面对众人恨不得把他俩拆骨入腹的灼灼目光,霍昭深知就算没有胜算的把握,但此刻气势绝不能输,于是弓身作势,做出困兽尤斗的姿态。

见他眼角青筋突突直跳,胡一庭一手按在霍昭肩上,眼看一场恶战在即,他只恨自己不会拳脚,不能与他并肩。

杜川冷眼旁观,像一头指挥围猎的狼王,盯着落单的猛虎,既蓄势待发,又审慎着掂量,是否值得为这一扑付出流血的代价。就在双方僵持的千钧一发之际,屋外传来整齐而迅疾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原本落上的门锁被人从外一脚踹开,日光轰然涌入,灰尘在光柱中狂舞,如群魔现形。

欧阳绥棠率着一列人马,几乎将整个小殿包围,周庭兰从他身后疾步抢出,拨开拥挤的人群,冲到胡一庭身边,一把攥住胡一庭的肩膀:“你没事吧?”

胡一庭摇了摇头,然而几乎就在那一瞬,周庭兰倏地转身,将目光狠狠刺向角落里的郭廉。

他手脚冰凉,因为愤怒和紧张,满面涨得紫红。郭廉一度以为自己不可能挽回局面,直至锦衣卫的出现,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落地。可周庭兰的看向他的那一眼,又使得他如坠冰窟,寒意彻骨。

他抬眼对上周庭兰的目光,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有吐出。

后来御史们如何被锦衣卫驱散,自己又是如何出了左顺门,走在出宫的宫道上,郭廉已经记不太清了。宫道两旁的红墙高耸,像是巨大的迷宫将他围困,千斤重的包袱堆叠在肩,郭廉的脚步越发沉重,与三五成群的御史们的距离越拉越长,他终于觉察到一个巨大的误会在他曾视为挚友的人心中蔓延,然而他却无从辩驳。

杜川不知何时已经追上了郭廉的脚步,往常两人纵有分歧,总还维持着表面上就事论事的交谈,可今日杜川却像存了心似地躲着他,侧过身子加快脚步,几乎是从他身旁掠了过去。

郭廉敏锐地察觉到这份异常,当即出声叫住了他。

“杜川,你今日为何刻意煽动同僚去左顺门围堵霍昭?”

“为何?”杜川停下脚步,轻笑一声,眼尾扫来一瞥,“这不正是你提的主意吗,郭大人?”

郭廉无意与他绕弯,径直逼问:“你平日对开海一事从不过问,今日却突然掉转风向,不仅出言狂放,还将此事上升至通敌叛国,煽动众人情绪......杜川,你向来行事谨慎、明哲保身,今日的行为的确有悖常理,你的初心究竟为何?”

郭廉向来直言不讳,不知因此得罪过多少同僚,杜川今日虽然没逮着狐狸反惹一身骚,但他还是对眼前这个被自己利用的人投去同情和轻视的目光。

在杜川的眼中,抑或在大部分同僚的眼中,这个穷酸且没有后台的年轻官员,向来都是独来独往、性格孤僻。如同一头被黑布蒙住双眼的鹿,在朝堂之上不分青红皂白地横冲直撞,却不知人情罗织的南墙,早已将他围得水泄不通,竟然还妄想靠着一对肉做的鹿角撞出一线天光。

如此天真而蠢笨的人,怎么不叫人同情呢?

就像此时此刻,他也只会语焉不详地质问自己的“初心”,那是什么?值几个钱?他永远不会知道,早在霍昭即将进京的消息传出之时,陈绶是抱着怎样一份厚礼登门拜访,又是如何布下这个阴谋:借着郭廉这个反对开海的“主力”,谋划了今日这场意在夺命的围剿。

是啊,他很清高,宣明元年的二甲第七名,从来不屑结交权贵,也不屑与同僚攀谈。他看不上这些歪门邪道的弯弯绕绕,那就活该被利用。

胡霍二人在浙江勾结,垄断丝绸,接管管库,从中牟利,抬高市价......这些话,的确是从杜川口中散播出去的。但时日一久,众人只会记得郭廉,毕竟他对开海的反对声音最大,而皇上最信赖的也是他。他一人盖过了所有监察御史的功劳,独占恩宠与锋芒。既然荣耀归于他一人,那么诋毁与罪名,自然也该由他承担。

况且今日在场之人,多半是郭廉手下的人,杜川觉得自己不过是略施银钱买通了其中几人,再顺势煽风点火罢了。就算日后胡一庭与锦衣卫将此事捅到皇上那儿去,他大可将一切推给郭廉,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杜川走后,郭廉不堪重负,只觉浑身力气被抽空,双手扶住一旁树干,缓缓跌坐在树根旁。恰在此时,他看见胡一庭一行人从锦衣卫的值房中慢慢走来。

他倏地站起了身,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望向他们。

然而他们正在谈论,没有谁注意到郭廉,而他的满腹的懊悔和痛苦,也因为骄傲而难以宣之于口。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郭廉自觉像一件无人在意的旧物,被遗弃在见不得光的角落。

以防言官们卷土重来,欧阳绥棠一路护送胡霍二人到了宫门口,临走分别时,霍昭对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锦衣卫很是欣赏,加之几年前他对自己刀下相救的情谊,恨不得与他点上蜡烛,畅谈个三天三夜。

欧阳绥棠素来是个面冷之人,话也不多,但是架不住霍昭的热情,渐渐卸下了心防:“你可能以为我们在此之前只见过一次面,但实则我们见过很多次了。”

霍昭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朱彦慈曾经派锦衣卫暗中考察商督的事,更不知自己曾在欧阳绥棠的注视下度过了许多时日,他急着追问,欧阳绥棠却是笑而不语,什么都不肯多说了。

“指挥使大人,”霍昭冷不丁抛出一问,“恕我冒昧,您娶亲了吗?”

欧阳绥棠被他这突兀一问惊得微微一怔,却还是老实点了点头。

“大人喜欢什么样的?文静的?还是活泼的?个子又如何?”霍昭用左手在自己身旁比划,试图从欧阳绥棠的眼神中寻找答案,“胖瘦呢?那种瘦瘦高高的,你喜欢吗?”

见欧阳绥棠难得窘红了脸,周庭兰在一旁拍着手哈哈大笑,胡一庭在身旁支了支霍昭的胳膊,意思他有些过了,该收敛收敛。

“难得遇见这么个青年才俊,就算豁出我这张脸皮,也得为自家妹妹物色物色,”霍昭凑到胡一庭耳边,对他轻声耳语道,“不然她总惦记着肖纯也不是个办法。”

霍昭正色,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当起了月老:“我有个表妹,人美心善,能文能武,力气大得能扛走一头牛,年方二十四,不知指挥使大人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

欧阳绥棠头一次被外人当众做媒,支支吾吾,半天没给个回复,最后红着脸,逃荒似的走开了。

待他走后,周庭兰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才缓缓输出一口气:“绥棠这差事也不好当啊。”

霍昭侧首问道:“此话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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