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道:“欧阳皇后是先帝还在王府时的发妻,先帝登基后,欧阳一氏作为皇亲国戚,本该极尽荣宠,然而在欧阳皇后因难产去世后没多久,绥棠的父亲,也就是欧阳皇后的亲弟弟,却因直言进谏而被先皇下令当场杖毙。”
“先帝如此狠心,却还是对欧阳家的女子念念不忘,他看中了绥棠的亲姐姐欧阳绥静,即便当时她已经有心仪之人,也被他硬生生拆散姻缘纳入后宫,没几年后,先帝便撒手人寰,真是可怜了这位年轻的故娘,而据我所知,欧阳绥静在不久前也郁郁而终了......”
胡一庭不解道:“既然他与朱家积怨这么深,为何又心甘情愿当着锦衣卫一职?”
“我曾与绥棠谈过这事,他进宫全然因为她的姐姐,姐弟俩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绥棠不想她在深宫烦闷,所以才在先帝面前自告奋勇领了这个职务,想着可以时常探望,只不过,哎......事与愿违、世事难料,世上的变数,谁又能提前看清呢?”
霍昭默然。凭借那身过人的功夫和胆识,欧阳绥棠就不该屈居在这深宫之中,只充当皇上的耳目和密探,他这样的人,合该驰骋在塞外边疆,凭战功挣一番天地。
然而朱彦慈不会不知道欧阳一氏和先帝的恩怨,所以即便他看出了欧阳绥棠是可用之才,也断不会放他离开自己的视线。换而言之,朱彦慈宁愿将这颗明珠蒙尘,也不愿去冒着放虎归山的风险。
原来每个人身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只要身在这世间,便无真正的轻松。
三人走到街市,即将分别时,周庭兰问胡一庭:“懋修怎么办......今日之后,我们又该如何待他?”
原谅的话到了嘴边,却被胡一庭咽了回去,刚才在左顺门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霍昭的性命都差点被危及,这让他永远无法原谅郭廉,可那时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为何又如此难过而悲伤呢?
“懋修今日的确做得太过了,”见胡一庭纠结得难受,周庭兰忍不住替他委屈,“他就算再怎么对开海有意见,也不应该将众人引到左顺门围堵你们,若不是恰巧被我撞见,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样的乱子。幼霜,说句不多心的话,今日在场的御史,大半都是他手下的人......”
霍昭看出了胡一庭因为郭廉的背叛而心情低落。对于今日之事,他暂时还不知言官被煽动的来龙去脉,也无法定论始作俑者是谁。当然,当时被堵在左顺门的一瞬,霍昭也曾先入为主地判定是郭廉泄露了今日和皇上在偏殿的谈话,才引起了御史们的骚动,然而此刻冷静下来,却不这么认为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然是与胡一庭、周庭兰深交多年的挚友,肯定也是如他们一般光明磊落,不会藏着这么阴暗龌龊的心思。
尽管那日并未对胡、霍二人造成实质伤害,但经陈绶授意杜川的一番运作,“胡霍二人”的称呼很快在朝堂传开。流言愈传愈烈,到最后竟成了霍昭在宫中公然殴打言官,扬言谁敢参他,就要“杀个片甲不留”,若不是锦衣卫及时阻拦,恐怕那群御史们早就血洒皇宫了
薛潜听闻了这个充满武侠色彩的传闻,不由得放声大笑,他郑重其事地唤来霍昭,要他亲自“禀报”当日那番“激烈战况”。他一边听,一边比对两种说法的出入,乐得不可开交。
霍昭本想借机卖个乖,说自己已够足够倒霉,眼看离回杭州没剩几天,求薛潜准他放个假,让林攀别跟着,容他独自去外面走走。
谁知薛潜却更不愿让林攀离他半步:“一群言官都差点要了你的命,你说我还敢让你单独行动吗?你现在可是皇上钦点的商督,容不得半点儿闪失,回杭州之前,这等念头想都别想。”
接下来的几日,胡一庭白天忙于公务,霍昭又多半在晚上被薛潜拉着拜访各类官员,再加上想要一睹商督风范的人多得数不胜数,有些攀了好几层关系,就为了见霍昭一面。霍昭忙于应付,左支右绌,每每醉醺醺下席之时都已是深夜。
想着胡一庭第二日又要早起,霍昭心疼他休息不好,干脆就在会同馆中将就睡下。而他那自打在浙江时就日积月攒的龌龊心思,都被无穷无尽的应酬挥霍了去,霍昭精疲力竭,心中甚是不快。
这日,霍昭收到曹源的来信,信中写到西洋的一位来使在织造局和工人起了冲突,来使自觉不被尊重,大发雷霆,说要撤回订单,任何人劝都不给面子,最后放话只认霍昭,要他半月之内必须赶回。事出紧急,霍昭必须在两日之内启程。
霍昭本以为来日方长,没曾想在京城的日子转瞬即逝,竟再次到了与胡一庭分别的时刻。这些日子,在林攀目光灼灼的注视下,他与胡一庭单独相处的时间都屈指可数,更是连一点荤腥都没捞着,霍昭怎么想都觉得气不过,心中甚是憋闷。
偏偏薛潜还热衷于给他找麻烦,不停地拉着他拜访这个拜访那个,霍昭忍无可忍,和薛潜“大吵”一架,索性将最后两日的应酬全部推掉,趁着终于得闲,早早蹲守在户部衙门等胡一庭散值。
似乎是心有灵犀,今日胡一庭也默契地推掉了工作,还向方受之告假两日。在本不应该得闲的时间,两人在衙门前不约而同的撞见,竟都看穿了对方那点心思,不由相视一笑。
两人一起走在街上,林攀很识趣地缀在他们身后,远远地守护着。这些时日的相处,饶是他再是个榆木脑袋,也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林攀没有向外声张,更没有窥视打听,只是默默消化了这段足以震惊朝野的“风流”,在保证霍昭安全的距离内,贴心地为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时值深秋,寒意渐浓,街上行人稀疏。二人走进五年前胡一庭领了俸禄后,霍昭缠着要他请吃鱼虾的那家酒店,依旧点了当年那晚不咸不淡的海鲜面。对坐闲谈时,回想起当年联手调查庄文尚的日子,霍昭竟觉恍如隔世。
离京前一晚,霍昭还是设下了一桌宴席,他特意请来江南的厨师,备上满满一桌家乡菜,等待着某位“贵客”的来临。
见他在圆桌旁正襟危坐,双手在膝盖上不住地抚摸指节,还时不时瞟向门外,胡一庭起身站在霍昭身后,帮他松着肩膀。
“你紧张吗?”
霍昭双肩耷拉下来,无奈地叹道:“紧张啊,怎么不紧张?要不是托你的福,我才不会想起几年前和郭廉曾打过一架,现在也就不会可怜巴巴儿地和他道歉了......”
在胡一庭的帮助下,霍昭终于忆起年少轻狂时和郭廉曾犯下的过节,他觉得或许是因为郭廉厌恶自己,所以那日才在左顺门做出那般过激的举动,为了不让胡一庭日后在朝堂受人刁难,临行之前,霍昭想要让郭廉对自己改观。
胡一庭内心无比清晰,无论霍昭以什么样的借口掩盖今日的意图,实则都是为了自己。心中的感激之情翻涌,胡一庭揉着霍昭的太阳穴:“答应我,今日不论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有些事强求不来,就算事与愿违,你也不要为我伤心。”
林攀静立于门外,身影透过窗纸,映下一道无言的剪影。
周庭兰和郭廉也还未到,趁着四下无人,霍昭转身握住胡一庭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我保证,今日绝不会再犯那日那般的错误,绝不会耍酒疯和郭廉起冲突,他批评什么,我就解释什么,有问有答,知无不言,绝不嬉皮笑脸。”霍昭在心里补充道:一定解除你们之间的误会。
凝望着眼前这个处处为自己考虑的人,胡一庭觉得心头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他蹉跎一生,至亲至近之人寥寥,而此生此世,恐怕再不会有人如霍昭这般将他放在心尖上。更何况他本是那样一个洒脱不羁的人,此刻却愿为了自己将一身锋芒尽数收敛。
指尖还轻轻抵在霍昭胸前,感受着他渐渐起伏的胸腔传来如浪般的温柔,胡一庭缓缓蹲下身,与他视线相平。
感受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想要亲近的渴望破壳而出,逐渐膨胀,欲将他撕裂。经脉倒行逆施,欲血翻滚沸腾,胡一庭强按下这不合时宜的冲动,只是屏住呼吸,将双唇虔诚地、一寸寸地靠近。
就在即将相触的刹那,“吱呀”一声,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