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明十年的春色格外匆忙。
最后一场雪的寒意尚未散尽,从江南吹来的暖风便已拂过京城,枝头的花苞还未及绽放,日头便迫不及待地毒辣了起来。
这骤然的暖意反倒让朝野上下精神为之一振。解除海禁之策成效初显,由市舶司上报的银钱如潮水般涌入国库,原本反对的言官们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渐渐缄口不言。
朱彦慈这些时日心情颇佳。一是朝堂上不再有聒噪的争吵,大家终于齐心协力站在了同一战线;二是边疆也出奇地平静,苏尔和蔺虽然建立夏国、盘踞关外,但似乎雷声大雨点小,并未见什么异动。
他暗自宽慰,或许是自己先前多虑了,这个北方的“邻居”没那么大的野心,最多南下打些秋风,只想安分守己地固守一方。
这日退朝后,朱彦慈特意将自宣明元年起中进的三甲们齐聚御花园,轰轰烈烈地摆了几桌果宴。八岁的太子侍坐在一旁,在朱彦慈的授意下,与众进士们一起谈论经义。幸好在周庭兰平日的悉心教导下,太子出口成章、对答如流,这很是令朱彦慈欣慰。
他高坐亭中,饮下一杯桂花酒,欣赏着花影在风中摇曳生姿,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自宫门外疾步奔来,他双手呈着一封军报,捧得高过头顶,军报的封口处赫然插着三根鲜红的羽毛——宫中无人不知,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只会在军情最危急的关头使用,除非涉及到王朝的生死存亡,没有将士敢贸然发出。然而本朝自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过此类军报。
小太监诚惶诚恐,在偌大的宫中一路狂奔,沿途侍卫纷纷退避,无人敢阻。
终于赶到御花园,“报——!”小太监扑跪在御前,胸膛剧烈起伏,连声音都变了调,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喃道,“陛下......”
朱彦慈的目光瞬间落在那三根鲜红的羽毛上,猛地从龙椅上起身,一把夺过军报,撕开火漆。
可就在读完那寥寥数语的刹那,只听“哐当”一声,皇帝竟直直跌坐回龙椅,仿若中风,任谁呼唤都无动于衷,左右内侍顿时乱作一团,慌乱之中,有太监大喊着:“快去请御医!”
花园中,进士们面面相觑,纷纷望向那封散落在地的军报,只可惜距离太远,谁也看不真切。
胡一庭和周庭兰隔着人□□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同时涌上不好的预感。胡一庭抬头,见刚才还晴朗的天空,突然被乌云挡住了日头,雷鸣从远处翻滚而来,更像是大战前夕的警钟。
借由这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边疆的军情很快传遍了朝野。
原来,当年中原天灾肆虐,一部分起义军为躲避朝廷追捕,一路向北逃至关外的两座边城。那片土地本是兴国与大明交界之处,很容易被南下的蛮夷军队“打秋风”,为此两国连年争战不休。当时恰逢兵力紧张之际,为集中兵力剿灭流窜在各地的李天王的部队,张传策上书建议暂时放弃攻打两座边城,让这股流亡的起义军暂居其间,正好隔开大明与兴国,分出兵力;况且边城之外,朝廷还设有关卡,也不担心他们里通外国,待中原平定之后再作打算。
当时中原起义军泛滥成灾,兵部不得已之下建议朝廷采纳此策,谁知平定中原竟耗时数年,这批被遗忘的起义军竟在朝廷无暇顾及的角落里顽强扎根、野蛮生长,竟靠着两座小小的城池悄无声息地建立起了内部的政权。
人一旦安定,就图谋发展。起义军领袖本是一个土匪头子,没什么文化,塞外之地更是资源匮乏,无甚消遣,于是他召来一群狗头军师,整日商讨“王朝存续”之策,暂时平一平他那“杞人忧天”的心。
再后来,土匪头子见苏尔和蔺吞并了兴国,建立夏国,又与自己毗邻而居,心中惴惴不安——自己没有称王称霸的野心,只想当个山高皇帝远的“城主”,远离是非争议,然而刺勒人出其不意的举动,却会将朝廷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到边防事务上来,万一朱家天子突然想起了这两座边城,为了重固防线与夏国较量,派兵围剿自己怎么办?
土匪头子肚子里再没有墨水,也不是个莽夫,他知道以当今朝廷的兵力,根本无需坚壁清野,只要分出一队精锐攻城,自己必败无疑。但他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佼佼者,绝不允许自己坐以待毙,于是灵机一动,派了个身手敏捷的属下,让他扮作逃难的百姓潜入关外,与苏尔和蔺密谈。
土匪头子给出了这样的承诺:若夏国出兵攻打京城,可以从最西边绕路,边防弱不说,还能绕开文敏和张传策的驻军,届时他们占据的两座城池还会大开城门,再穿过一片戈壁和草原,便可直指中原。
但条件有一,便是攻下京城后,他要西北的一片土地,裂土封侯。
土匪头子当时知道,这无疑是饮鸩止渴的卖国之举,但他与朝廷在数次围剿的较量之中,已经恩断义绝。比起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政权,苏尔和蔺新建的夏国看起来更加温顺、更加通情达理,更让他觉得安全。
然而他没有意识到,一头猛狮在瞄准猎物、奋力一扑之前,总是要费时打磨尖牙和利爪,那是必要的蛰伏,而非存心的懒惰。
接待使者后的苏尔和蔺喜出望外,他等这个机会实在是等得太久了,若不是文敏和张传策如两条巨蟒盘踞北疆,他的铁骑早就踏过了大明的关隘。如今虽说要绕些远路,但正好能打明军一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况且眼下夏国兵强马壮、士气高涨,出征也是顺应人心之举。苏尔和蔺毫不拖泥带水,当即决定点兵遣将,率五十万精兵借道起义军占据的城镇,绕行远征京城。
最靠西的领土和关隘本非朝廷的边防要地,苏尔和蔺的大迂回战术竟一路势如破竹,关隘接连失守,夏军日夜兼程突进,不到十日竟已越过戈壁和草原,进入中原。
消息由第一道关隘传至京城时,举朝震动。然而令朱彦慈在御花园怒火攻心直至昏厥的,却并非刺勒人即将兵临城下的恐慌,而是据军报所书,那位率领刺勒精兵一路过关斩将的统帅,竟是已经战死的“忠武”将军郭荣。
回想起当年那封染血的军报,朱彦慈双手止不住颤抖——郭荣被敌军围困,乱刀之下,尸身血肉模糊,若非凭着那身帅服和军印,几乎无法辨认。然而如今看来,这一切难道都只是一场针对自己的骗局和阴谋?
郭荣死而复生,朝堂之上霎时间炸开了锅,朱彦慈终于在傍晚时分苏醒,当即召来兵部与内阁众臣,积压的怒火如火山般爆发。
“文敏干什么去了?夏国如此大的阴谋,他竟毫无察觉?”
作为兵部尚书的马斗南首当其冲,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陛下,首先事出突然,就算文敏收到消息时分兵赶往西边,也未必能顺利拦截。再者夏国大将苏尔摩然正在围攻北疆重镇朔方,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敌军趁虚而入,我朝整条北部防线恐将全线崩溃。”
“好,文敏抽不开身情有可原,那张传策呢?他是死了吗?”
“张传策驻守在镇北城外,眼下正在攻打兴国人此前占领的城镇,此时已至攻城关键时刻,若突然撤军,城外苦心修建的壕沟和营寨必将毁于一旦,数月战果将功亏一篑......”
“这都是借口!”朱彦慈猛地一拍御案,“孰轻孰重,你们分不清吗?各地驻军难道都是纸糊的?没有文、张二人,就不会打仗了?”
马斗南心中苦涩。各地守军为何一击即溃,他比谁都清楚——北疆兵马多年来由郭荣一手经营,其军心向来靠金银维系。这些士兵看似身强力壮,个个高大魁梧,列阵在前时,那威风凌凌的军姿,令人望上一眼就忍不住胆颤,实则却如同圈养的战马,膘肥体壮却未上过残酷的战场。平日靠着两国边境的小摩擦耀武扬威,真到了刀剑相向之时,便原形毕露。
朱彦慈将满朝文武斥责得体无完肤,却唯独对那个名字绝口不提。
那个由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深信不疑的皇亲国戚,即便治军有所欠缺,自己也从未怀疑过他的忠心,在心底深处,朱彦慈仍存着一丝奢望,或许军情有误,率领敌军之人只是苏尔和蔺特意选中的,与郭荣相貌相似之人,故意冒用郭荣之名,为的就是动摇军心。
然而郭荣真死也好、假亡也罢,在如此紧要的关头,纠结于过往已毫无意义。而据兵部估算,按照现在的速度,最多不过数日,刺勒铁骑便要兵临城下。
值此危难之际,这个古老王朝自太祖皇帝以布衣开国时,血肉里流淌的刚烈和顽强便展露无遗。朝堂之上,无人动了南迁的心思,上自朝臣下至太监宫女,大家众口一词的只有一个“战”字。
当日深夜,兵部衙门内灯火通明,排兵布阵的号令一道道发出:紧急集结所有在京兵马及京畿周边驻军,包括京营精锐、轮班入卫的班军,和京师周边卫所军。一道道军令盖上兵部大印,由内阁签发,墨迹未干便交由信使,策马冲出京城。
然而即便集结所有在京兵力,最多不过五万,面对刺勒人的五十万铁骑,依然杯水车薪。于是最紧急的一道军令,便是直发张传策镇北大营,严令其务必分兵二十万,火速回援。
在马斗南的统领下,京城进入戒严状态,举朝上下仿佛一架骤然绷紧的弓箭,片刻不停地运转。御林军与京师驻军悉数登城布防,旌旗猎猎,刀甲森然。城墙之上,各类守城器械被迅速加固,九门及各处要隘更是增配火铳和大炮,神机营各部枕戈待旦,静候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