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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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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科举出身的兵部尚书,凭借文人之身,却展现出了过人的沉着与韬略,挑起了排兵布防的大梁。一面加固城防、调运粮饷,一面指挥军民协同守城,整个京师在他的调度下严阵以待,只为坚守到张传策的援军回京的那一刻。

然而就在这万分危机的时刻,后宫传来一个噩耗。

郭太后听闻郭荣投敌的消息后,急火攻心,呕出一口鲜血,再醒来时已是弥留之际。朱彦慈被急召至榻前。

回想半生以来,她的弟弟曾是她在这深宫中最大的慰藉,如今却成了刺向她心头最锋利的一刀。

半生以来,她处处提防,联合石党巩固郭家地位,唯恐这位从旁族过继的宣明帝动摇郭氏根基。如今想来,那些明争暗斗不仅掏空了大明的国库、连累了边疆百姓,更是养出了叛国的逆贼。万千悔恨堵在胸口,太后苍白的唇颤动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得无地自容。

“吾儿......皇上,我能这样叫你吗?”榻上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

朱彦慈立在床边,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十年来,这对母子间的隔阂如一道深壑,他从未真正信任过这个精于算计的女人,可在这偌大朝堂之上,若要论唯一的亲人,也只剩下她一个人,所以在羽翼未丰时,他又不得不倚仗于她。

“我相信......那不是荣儿,”太后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若真是他......就请皇上用先帝留下的宝箭......”

她枯瘦的手攥住朱彦慈的衣袖,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

“来人,传太医!”

如今朱彦慈心中记挂的全在军情一事,根本没心思去听这位垂死老人的絮絮叨叨,即便是有些煽情,但他并不觉得同情或哀伤。正要转身离去时,他的袖口却传来一股决绝的力道,郭太后用尽最后力气,将他的耳朵拉到自己唇边。

“石党......可除......”

说完,郭太后慈祥地望着朱彦慈,恍惚间,他似乎变成了才进宫时那般稚嫩的模样,那双眼睛如此清澈,即便心怀警惕,但哪有少年人哪有恒常的心性?仍旧掩盖不住激动和好奇,像初生的小鹿,兴奋地打量着于他而言处处新奇的朝堂。

只是当时那位少年不知的是,无论是勾心斗角的朝堂风云,抑或是败絮其中的王朝末路,如今所面临的一切,早就在他当年踏过祈天颠的台阶,接受众臣民的山呼万岁时,就埋下了伏笔。

郭太后抚摸过朱彦慈鬓角早生的白发,那本不应该出现在他这个岁数的年轻人身上,浑浊的泪水从干涸的眼眶中涌出,吐出最后的遗言:“社稷损体......我儿,保重。”

太监宫女跪伏在地,哭声四起,在一片“恭送太后仙逝”的哀声中,朱彦慈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寝殿,与他纠缠多年的枷锁终于消失,他却也一点也不觉轻快,望着宫城外隐隐燃起的烽火,更添了重压之下举目无亲的迷茫和怅惘。

然而朱彦慈所报的最后一丝希望,却在五日后破灭。

张传策率众将士一路疾驰,终在刺勒军合围前抵达京城,当如雷鸣般的马蹄声在北而来,呼啸过京城上方的天空时,立于城墙之上的朱彦慈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西洋镜。

“哼。”

一声冷笑,西洋镜被重重掷于何洋脚边,朱彦慈一言不发下了城楼,一众太监和御前守卫忙不迭跟上,留下马斗南与丁澄面面相觑,屏息垂首,不敢多言。

城门前,张传策翻身下马,将背上的重剑取下,递给守城的御林军,或许那副盔甲之下是哪位朱门绣户家的少爷,,疏于锻炼,只是来御林军中混个资历,一时竟没能稳稳接住,被重剑压得直往后踉跄了几步。

四个小太监抬着一个步舆,早已在城门内等候,张传策卸下银白的头盔,将在风中张扬的红缨抚下,露出被风霜染白的一头银发。

他坐于步辇上,穿过重重宫墙,那张原本被因清瘦而显得文气的脸上,却嵌着一双令人生寒的虎目,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不堪重负地低下头,不敢与其直视。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因着守城一事窃窃私语。张传策身着厚重铁甲,随着内侍的通报,缓缓步入殿堂,冰冷的铁甲摩擦在金砖之上,每一步都踏出铿锵之声,在无数灼灼目光的注视下,他停步至御前。

一鸟入林,百鸟压音。

只见他将头盔抱在身侧,单膝跪地:“参见陛下。甲胄在身,恕臣不能全礼。”

“朕让你带二十万精兵回援,”朱彦慈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带回来的究竟有多少人?”

“陛下明鉴。刺勒虽号称出兵五十万,实则多有虚报,即便算上兴国的降卒,也远不及此数。加之夏军连夜奔袭,尾大不掉,必不会兴师动众。”张传策声音深沉,因塞外黄沙的侵蚀而略带沙哑,但也因此更显遒劲,“臣按照其行军之速估算,苏尔和蔺最多只携了三、五万士兵,故......”

“所以你就敢违抗圣意?”

张传策直言:“臣与刺勒周旋日久,深知苏尔和蔺用兵诡谲。如若尽撤镇北防线,将正中其声东击西之计,刺勒十万大军虎视眈眈,镇北不敢有片刻松懈,故臣回京之师,仍命驻军点燃营火、不撤旌旗。”

他抬起虎目,直逼龙椅之上心焦气躁的帝王:“回陛下,兵贵神速而不贵多。此次臣所率五万精锐,皆是以一当十的死士,定不负守城之托!”

朱彦慈攥着龙椅扶手的指节因紧绷而发白,他本来召集百官共候张传策,就是为了给老将接风洗尘,提前授予他殊荣,让他为守城做好赴死的决心,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张传策居然公然违抗军令,让自己在百官面前颜面尽失。

这岂不是在警告自己,他张传策已然拥兵自重,可以无视朝廷的指令?

可放眼满朝文武,除张传策之外竟无一人堪用,朱彦慈深吸一口气,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装作接受他的解释,顺着他给的台阶,抬手道:“爱卿平身。”

“谢陛下。”张传策依然长跪不起,“迎战之前,臣还有三个请求,需请陛下圣裁。”

“讲。”

“其一,京师内外所有驻防兵马,上至京营、下至卫所,悉归臣节制。凡有违令不遵者,无论品阶,依军法立斩不赦。”

“其二,赐臣跨衙署调用人事之权,六部五府、各司衙门,皆需即刻配合,不得以任何缘由推诿延误。”

朱彦慈摆摆手:“准奏。”

“其三,”张传策声如惊雷,在空旷的殿宇中久久回荡,“请立即撤销郭荣所有追封,将其族人下狱问罪,以正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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