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大帅!”
张传策中箭倒地。
那箭矢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抓住抬起手臂时甲胄分开两旁的契机,狠狠刺中他左肩的肩窝。
以往这种皮肉伤,张传策不是没有经历过,况且伤及的不是要害,他根本无所谓,但不知为何,这次却感觉五脏六腑传来钻心的痛,他几乎快要站不稳,四肢不受控制,踉跄着向后倒去。
眼皮越来越沉重,周围亲兵的叫喊声也越来越朦胧,张传策自知中了毒,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摁住亲兵的肩膀。
“封锁......”
他没说完,便彻底晕了过去,然而这句气若游丝、没头没尾的话,却被彻底淹没在了炮火的轰鸣声中。
朱彦慈在深宫中焦灼地踱步,门外太监的急报一声高过一声:
“报——张传策肩部中箭,陷入昏迷!”
“报——夏军主力突然撤离德胜门,正全力猛攻西直门!”
“报——西直门守备不足,我军死伤惨重!”
苏尔和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在此刻图穷匕见。
胡一庭抹去溅在眉骨上的鲜血,视野里一片猩红。
眼下终于如廖飞所愿,敌人不再磨磨蹭蹭,终于集中火力发动总攻,廖飞很是兴奋,速战速决是他的带兵的所长,是属于他的战机。
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的士兵虽然猛烈,苏尔和蔺的军队却是不要命。他们不知疲累,一波接一波地攀上城墙,如附骨之疽。守军经过了两日鏖战,早已筋疲力尽,军备又不能及时跟上,一时左支右绌、伤亡惨重。
无数刺勒士兵正疯狂地架设云梯,沿着城墙攀爬。火炮、弓弩、滚石、热油、檑木,所有在西直门处储备的军资都被搬空,敌军仍如潮水般前赴后继。
眼看局势不好,廖飞怒不可遏,一把揪住胡一庭的衣领,将他掼在城墙上:“军需呢?战备呢?火器呢?他娘的老子昨天还看见堆在这儿的,现在都到哪去了!”
六顺急忙上前:“廖将军,昨日已全部调给张大帅的德胜门了!胡大人刚才已派人去最近的城门筹措......”
廖飞何尝不知缘由,只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急需一个出口,所以才对着这个“外人”咆哮。
刺勒人突然调转兵锋猛攻西直门,胡一庭并非全无预料。苏尔和蔺用兵狡诈,声东击西对他来说也只是兵不厌诈的小伎俩,这也是他这两日以来片刻不敢松懈,一直在清点军备的原因。但是前两日德胜门承受了太多火力,其他八座城门皆是掏空了“家底”支援,西直门的军需大半都已调走,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作为配合支援的文臣,保障战备是他的主责,胡一庭无可推脱。可廖飞的情绪已然影响到了守城的士兵,他们被这边的吵闹吸引,军心开始动摇。
如此下去,等不到战备的支援,西直门立马就会陷入山穷水尽的困境。
胡一庭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大敌当前,大家不同仇敌忾,难道还要自乱阵脚吗?廖飞,你我都清楚,今日西直门若因你而破,这满城将士的亡魂便是铁证!来日金銮殿上,你纵有千般理由,又如何向皇上交代!”
守城物资已近枯竭,士兵们的目光在两位将领之间游移,不知该采用何种战术应对,而城墙之下,刺勒人的嘶吼汹涌如潮,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踉跄着奔来。
“报——张大帅中箭了!”
廖飞只觉得最后支撑着自己的那根柱子轰然倒塌,必胜的心气碎了一地,凭他自己再也无法拾起。他的喉间滚出一声嘶吼,仿佛被一头困在铁笼中的猛兽。若在广阔的塞外,他能有一万种法子叫苏尔和蔺付出代价,可在这转圜都难的方寸之地,他的一身本领反成了束缚,动辄得咎。而此刻张传策重伤的消息,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啷”一声,他负气地将头盔狠狠砸向地面,震起几点火星。
“去他娘的!这仗谁爱打谁打,老子不奉陪了!”
看到廖飞如此意气用事的摆烂,而他的士兵也开始无可救药地陷入低迷之中,有好些甚至放下手里的弓箭,呆立在城墙边上,不知所措地盯着茫然夜色。
万分危机之下,胡一庭只好攥紧手中的拳头,用力朝廖飞挥去。
廖飞本来是失神的状态,他没有防备,突然挨了这重重一拳,鼻子里淌出两汩鲜血,腥甜的气味瞬间充斥了他的大脑,点燃了他混沌的思绪。廖飞难以置信地望向胡一庭,一时不敢承认,眼前这个比他窄上两倍的文弱书生,居然能一拳将他撂倒在地。
胡一庭强忍着右手骨差点被震碎而带来的伤痛:“廖飞,你是打算直接放弃抵抗了吗?很好,你放弃了,大家跟着你一起放弃,你是死不足惜了,可是京城数万百姓都要给你陪葬!亡国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他向前一步,染血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都这个时候了,你做出这副丧气的模样给谁看?给我看?我只会觉得你可笑懦弱!给诸位兄弟们看?他们也并不会觉得你有多委屈,给刺勒人看?正合他们的意,他们正想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巴不得我们军心溃散!”
“军备耗尽是事实,可是你看见没有,去取战备的车队已回来一辆。城中也在加紧调配,只要再撑一刻,战局未尝不能逆转!”
这话虽然说得铿锵,但胡一庭只当自我安慰,他深知这些从各个营中临时拼凑的守军各怀心思,难成铁板一块。所谓的从其他城门调取战备,其他将领也未必有那么慷慨。
“再者,大帅只是中箭,可他一身重甲护体,寻常的箭矢又怎能伤到要害?你现在放弃抵抗,是当大帅已经死了吗?”胡一庭大生呵斥道,“廖将军,你该比谁都清楚,动摇军心——是死罪!”
这时,一个刺勒士兵突破了重重防守,翻身越过城墙,快速移至廖飞身后,他双手紧握住弯刀,对着他偏头裸露出的脖颈,狠狠朝下砍去。
依胡一庭所站立的位置,正好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抽出系在腰间的剑,生平第一次挥刀向人。
喷涌的鲜血如扯断的念珠,稀里哗啦溅了廖飞一身,胡一庭的脸上全是鲜血,愈发衬得他的脸色苍白似鬼魅。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只会动嘴的绣花架子,然而这及时的一剑,却救了他们的将军一命,众人无不胆寒。
“你若是再不振作,刺勒人就会像刚才一样,残害我们的百姓、同胞,既然左右都是一个死,不如咬紧牙关撑过此刻,说不定还能挣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