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庭的话如同金石掷地，在连天的战火声中迸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廖飞看着这个在他眼中仿佛一阵风都能将其吹倒的文人，居然能有如此大的勇气的决心，内心那如顽石一般的心也不由得被触动。他偏头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捡起头盔重新戴在头上。

“他娘的，”他低声自骂着，然后大喊道：“咱们是大帅的兵，是在塞外黄沙里挣命的汉子，若是死到临头，我们也只能选战死这一条路，决不能受那群蛮子欺辱！”

廖飞拔剑出鞘，指向夜空中的弯月：“不能让京城那群少爷兵瞧不起咱们，大家给我战！”

就在这时，从邻近城门紧急调运的军备终于一车接着一车地送达。守军们从战车上取过武器，齐声呼喝着向城头涌来的敌人发起反击。几名刚攀上城垛的刺勒士兵瞬间被长□□穿，惨叫着坠下，连带砸落数名正在攀爬的夏军。城头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

为鼓舞士气，胡一庭不顾六顺阻拦，毅然登上城楼最前沿，与浴血奋战的士兵们并肩而立。然而只一眼他便陡生寒意，若再拖上一个时辰，待这批军备耗尽，西直门必破。

可他不能流露分毫，只得强作镇定，强撑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用生平最洪亮的声音嘶吼着指挥作战。

他平日说话总是温声温气，就连生气吵架也是不徐不疾地“以理服人”，从未如此“虐待”过喉咙，几嗓子之后，胡一庭的喉间已泛起腥甜，每一次呐喊都灼痛难当。

就在他俯视城下战局时，一道目光猛地撞入他的视线。

那人被层层亲兵护卫着，他们用为肉之躯为他筑起高墙，抵挡自城楼而下的战火。他的坐骑最为高大，他的身姿也最为挺拔，他身披一身银色的盔甲，头盔上嵌着的虎目在月色下流转着寒霜般的光泽。

不用任何人为他介绍，他认出了那正是苏尔和蔺。

他像一条盘踞的巨蟒，正冷眼审视着这片血肉横飞的炼狱。眼中没有胜券在握的狂热，也没有兵行险着的犹疑。他就这样遥遥地与自己对望，甚至微微勾起唇角，朝胡一庭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是在对自己笑吗？

胡一庭差点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然而未等他细想，苏尔和蔺却抬起右手，对着虚空做出张弓搭箭的姿态，朝着他，倏然松开了并不存在的弓弦。

——大帅中箭了！

胡一庭骤然彻悟：苏尔和蔺是在明晃晃地挑衅自己，刚才射伤张传策的，正是他本人。

而自始至终，苏尔和蔺进攻的目标从来不是德胜门，而是西直门。这两日的佯攻，不过是为了耗尽守城军备，麻痹守军神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为此刻的致命一击。

城楼下，刺勒士兵正抱着千斤巨木撞击城门。在夏军炮火的持续轰击下，门垣已塌陷一角，无数守军正以血肉之躯死死抵住那道缺口。

胡一庭闭上眼，悲凉与绝望漫上心头。

老师，学生......真的无能为力了。

就在此时，一个令胡一庭无比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胡一庭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从城墙的台阶处拾级而上，正在朝他奋力挥手。

是张老师！

张传策安然无恙，胡一庭欣喜若狂，向他奔去，身后猛然传来一阵巨响，回头一看，刚才立足之处瞬间被敌方的炮火砸出深坑。

烟尘弥漫间，他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个面色苍白却依旧威严的身影。张传策几乎是被人搀扶着站立，肩甲下渗出的鲜血已染红胸前的大片绷带，呼吸间，那抹暗红仍在不断蔓延。

“拼死守住城门！”张传策抓住胡一庭的手，粗硬的指甲嵌入到掌心的肉中，“文将军的援军将至！一定！”

话音落下，两人陷入一段无声的沉默。

文敏将军的援兵？胡一庭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消息，在北疆被苏尔摩然缠住的文敏还能分兵回援？这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绝境之中老师为了稳定军心而不得不扯下的谎言？

凝视着对方眼底，胡一庭看出了那深渊似的眸子中，有对敌人的愤怒、有对自己的心疼，有绝处逢生的坚定和希望，独独没有半分的怯懦和迟疑。

“大帅，”他不自觉地改了称谓：“末将遵命。”

他转身投入战场，对着拼命搏杀的将士们嘶声呐喊：“大帅传言，文敏将军的援兵已在路上！誓与城门共存亡！”

在他转身的刹那，张传策铁塔般的身躯轰然倒地，亲兵们慌忙上前搀扶。混乱中只听见有人急呼：“快护送大帅下城墙！快！”

他瘫倒在地，被众人慌忙抬起，在人流如织的缝隙之中，张传策看到胡一庭那身盔甲锈迹斑斑，原来满是血污。

他应该也受伤了，还伤得不轻，只是现在被那副铁铸的盔甲将一切脆弱都牢牢锁在里面，撑起一副摇摇欲坠的刚强。可唇角缓缓淌下的血线却出卖了他，胡一庭抬手随意抹过，在唇角留下一道淡红的痕迹。

在那瞬间，血痕映着过分苍白的肤色，竟让张传策恍惚看见了当年鹿鸣宴上，杏花如雪，身着绯袍的新科探花在人群喧闹中回过头来，望着自己，眉眼温润，笑得毫无阴霾。

而如今，冰冷的铁甲却记忆中那个儒雅的书生彻底隔绝开来，眼前的学生幼霜，让他既熟悉，又陌生。

苏尔和蔺对西直门本是志在必得，他既重挫了郭荣的兵，又招降了这位名将，还策划了如此完美的兵法战略，自觉攻取京城已如探囊取物。他生性敢想敢搏，此番大费周章的兵临城下，从不为烧杀抢掠，而是要一举夺下这座帝王之都。

然而他却低估了“哀兵必胜”的力量，攻打西直门一整晚后，这支临时组建的“杂牌军”竟然能团结一心，抵抗住如此猛烈的战火，而自己麾下的精锐却已折损近半。

情报中那个值守西直门的“不足为虑的文弱书生”，竟将他的大军死死钉在城下，压得他们出不了头。

眼看着士气渐颓，后方的探子又传来急报：文敏所领北疆驻军回援，前锋距西直门不足百里，最多一个时辰便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