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的手指仍贴在那道空白刻痕上,但却越发用力。
“我查阅过圣宫档案了,您的天赋是预知。从您口中说出来的未来无一不是真实的,那么,您可曾预知过今天?”
虫族出现背弃者的今天。
雕像沉默。
唯有烛火在青铜灯盏中发出细微的嘶声,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后挣扎的喘息。
安德森·丁文的手指缓缓下滑,沿着那道空白刻痕的走向,仿佛在描摹一段被强行抹去的历史。他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但是您没有,您没有预知到我的雌父,也没有预知到我。”
他顿了顿,复瞳深处的纯黑如深渊般翻涌,“所以您这尊无铭之像——我没有让任何虫记录。”
“可您有没有预见到——今日的圣宫,只有一群披着忠诚外衣的蛀虫,在啃食早已空心的圣宫?”
安德森·丁文从来都记得自己的身世。
他的雌父是一个高等幽灵蛛,他继承了他雌父的血脉,也成为了高等幽灵蛛,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他的雌父只是曾经圣安阁下身边最不起眼的一个侍者而已,甚至连侍官都不是,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侍者,有一天却近身了那个时代新降临的圣阁下。
那个时代是圣安阁下的时代。
没有虫会不为圣安阁下感到狂热,包括圣安阁下身边已经打过抑制剂不分泌荷尔蒙素的侍者。
他的雌父也为圣安阁下感到狂热。
他的雌父心悦圣安阁下。
可圣安阁下清冷理智,从未动情。
那是整个虫族都知道的事——圣安阁下终身未曾言语过喜爱谁。
连最亲近的侍官长也未曾得到圣安阁下半分目光。
所有虫都爱年轻的圣安阁下。为了圣安阁下,他们趋之若鹜,他们欣喜若狂。
也包括了他的雌父。
如果圣安阁下能够永远对所有虫都是那一副清冷理智的面孔就好了。
可偏偏一次又一次的意外让他的雌父和圣安阁下产生了交集,高居云端的圣安阁下为了一个普通的侍者回到了凡尘。
仅此一次,便足以让一个卑微的虫燃尽一生。
如果结局是好的,那么也就如此过了,可就那一次,圣安阁下又回到了云端。
玷污了最高贵的圣安阁下,这个罪名所带来的惩罚不言而喻。
自此,侍者尝遍苦楚,流落到了虫迹罕至的废弃星,一日又一日地担忧可能前来的蛟兽。
安德森·丁文幼时不懂,为何雌父总在深夜抚摸他的眼睛,然后喃喃自语:“你的眼睛……和他一样黑。”
哪怕安德森·丁文不懂,却也知道那不是夸赞,是哀悼。
哀悼一段从未开始、亦无法终结的因果。
安德森·丁文自出生起就没有户籍、名字,他的名字是他的雌父临死前取的。
他的雌父告诉他,前往中环星区,他曾为他的虫崽留下后路。
他的雌父告诉他——
你生而没有名字,亦无法承袭你的雄父的姓氏,也不能承袭我的姓氏......我的姓氏是文,可你......日后的姓氏就叫丁文吧,我死后,你就只有一个虫了......
安德森......我不后悔当你的雌父,可我恨他,我恨你的雄父......
我恨整个圣宫......我恨整个虫族......
安德森·丁文头一次知晓雌父的过去。
那个被整个虫族奉为神明的圣安阁下,竟也会在某个雨夜失控,在抑制剂失效的间隙里,对一个卑微侍者泄露了体温与喘息。那不是爱,甚至算不上欲望——只是神性崩裂的一瞬,是完美预知者唯一一次被“未知”击穿的裂缝。
而他,安德森·丁文,就是那道裂缝里长出的、带血的、腐蚀圣洁的荆棘。
他依言去了中环星区,从最开始的虫族知识学起。
他开始成为一名合格的、优秀的高等幽灵蛛,面上戴着无数层的面具,以一种极为缓慢、却又不容忽视的速度开始往上爬。
不仅背负着那些沉甸甸的过去,亦背负着雌父沉甸甸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