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宫。
祷告处。
半明半灭地烛火在青铜灯盏中微微摇曳,映得石壁上的圣纹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沉香与旧卷轴混合的气息,肃穆而滞重。
抬眼望去,只见数座或坐或立的纯金雕像摆在上首,却又在底部刻上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圣宫没有虫会不认识这些雕像,或者说,哪怕不是圣宫的虫,他们看见那些名字也应当认识这些雕像。
他们雕刻的无一不是虫族的圣阁下。
有的雕像已经很旧了,不是那种被氧化了的旧,而是你一眼看过去就能明白的陈旧,一眼看过去就知晓那位代表的圣阁下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但也有新的雕像,最新的雕像是属于前些年意外逝世的圣安阁下的。
那尊属于圣安阁下的雕像通体鎏金,面容清癯,眉宇间凝着未尽的忧思,指尖轻搭在一本合拢的律典之上——那是他生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时的姿态。
其他雕像底座上除了名字,还镌刻了他们在位时的功绩,但只有这一座雕像底座的名字旁,竟无一行铭文记其功绩,只有一道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被谁中途抹去。
安德森·丁文站在这尊雕像面前,指尖悬在那道刻痕上方半寸,却始终没有落下。他的影子被烛火拉得细长,斜斜地覆在圣安阁下鎏金的衣褶上,仿佛试图替那空白的铭文填补些什么。
他已经站在这里两个小时了,自从知晓边界线处安插的虫传来的信息——
奈因·迪温少将确认阵亡,温林阁下追寻之下尸骨无存。
第一军确认圣宫有高职位雌虫叛变,正在搜集相应证据。
烛芯“噼”地爆开一星微光,映出安德森·丁文眼底那阴沉沉的光。
今天一整个白天,所有虫都在唾骂那个背弃虫族的虫,一个个都露出一副嫉恶如仇、忿忿不平的模样,他看得真的很累,甚至有一瞬间都在想为什么他们不闭嘴。
可他们当然不会闭嘴。
唾骂是最安全的表态,愤怒是最廉价的忠诚。
安德森·丁文知道,那些高声斥责叛徒的虫,不过只是为了追求一个心安。
自圣安阁下逝世之后,圣宫早已不是虫族最高的信仰之所,而是一座巨大的剧场——每只虫都在演,演给活虫看,也演给死虫看。
背弃......
安德森·丁文扯了扯早已干裂的嘴角,眼底的轻蔑满溢而出。
那他们又知道些什么呢?满嘴的仁义道德、满嘴的忠诚,也不见他们有什么实际性的动作啊?
只会在自己家族内部筛查,谁也不敢亲自动手去筛查其他家族、其他种族的叛徒。
为什么不敢这么做?
他们怕,他们怕这个背弃所代表的庞然大物。
怕查出不该查的东西,怕牵出自己也沾过这个不知名的“背弃”,更害怕真个种族因此而没落,直至走向灭亡。
可他们不也都是背弃者吗?
安德森·丁文面色分外平静,他做的这些,哪一次不是要经过那些雌虫的商榷,哪一次不是经过那些雌虫家族的航道?
至于最后的结果?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偷梁换柱罢了,没有一个虫知晓。
他们只知道他们似乎和自己达成了某种协议,然后因此吃了巨额的利润回扣,却从来没有想过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是不是成为了他计划中的一环。
安德森·丁文抬头,望着属于圣安阁下的雕像,望着圣安阁下眉宇间的忧思,复瞳之中不再见半点眼白,而是一片纯黑。
烛光微微摇曳着,暗淡的光照亮了安德森·丁文苍老的面庞,得见安德森·丁文满头白发,不再见昔日璀璨耀眼的紫色。
如果有其他熟悉安德森·丁文的虫在这里,那些虫估计会为此感到惊讶。
安德森·丁文才一百九十八岁,哪怕他已经接近衰退期了,却也还有不少年头挥霍。
但此刻的安德森·丁文却已然和往常不同。
原本红润的肌肤暗沉下来,原本平和的眉眼也生出了极为明显的皱纹,而原本缓慢变白的紫色头发全白了——像被某种不可逆的侵蚀悄然啃噬过,连时间都来不及掩饰。
安德森·丁文缓缓抬起手,指尖终于触碰到那道空白的刻痕。冰凉的金属底座传来细微的冷意,仿佛圣安阁下的雕像也在冷冷地指责他。
安德森·丁文忽然笑了声,但面色却半分没有微笑该有的弧度,他冷冷地看着圣安阁下雕像眉眼间的忧思,他颇有几分沙哑地开口。
“圣安阁下,又或者该称呼您为——雄、父。”
最后两个字从安德森·丁文的口中吐出时,几乎碾碎在齿间,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烛火猛地一缩,仿佛被这声低语掐住了咽喉。烛火微动,石壁上的圣纹骤然黯淡,似乎沉香的气息都凝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