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莱,抬头。”
洛时闻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花厅内凝固的窒息感,也将路西莱·米科从自我怀疑的深渊中强行拉回现实。
路西莱·米科浑身一颤,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主位上的诺亚阁下,金色的瞳孔中满是血丝,连原本的圆瞳也不自觉地变成了竖瞳,越发显现出虫族特性。
洛时闻并没有看他,而是垂眸注视着杯中荡漾的茶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安德森·丁文很聪明。他利用了你对温林阁下的盲目崇拜信任,也利用了虫族社会等级森严、下级对上级命令绝对服从的规则。他不需要亲自下令让你去‘监视’,他只需要给你一个看似合理、甚至带着几分温情的任务——‘看顾’。”
“看顾……”路西莱·米科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下了沙砾。
“在雄虫阁下的语境里,‘看顾’意味着关注健康、确保安危。但在某些雌虫特定的政治博弈中,‘看顾’也可以被解读为监控行踪、记录状态,甚至在必要时……切断外界联系。”
洛时闻终于抬起眼,目光清冷而锐利,直刺路西莱·米科的内心。
“你在这五年里,是否曾向安德森·丁文汇报过我沉睡时的健康状况,是否是否曾在他询问时,提供过诺亚阁下精神力波动的详细数据?是否在我苏醒后,还对他提供过我在诺宫的情况、甚至是一举一动?”
每一个问句,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路西莱·米科试图用“无知、效忠”来包裹的真实。
路西莱·米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是的。
他做过。
每当安德森·丁文以“温林阁下关心诺亚阁下”、“替温林阁下分忧”为由询问时,他都事无巨细地汇报了。
他甚至为此感到自豪,认为自己完美执行了“看顾”的职责,成为了连接温林阁下与诺亚阁下之间的桥梁。
原来,那座桥梁,是通往囚笼的栈道。
“我……我以为那是正常的汇报……”路西莱·米科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身体摇摇欲坠,“安德森·丁文会长他说,这是温林阁下对您的关心......”
他其实隐约知晓其中的不对,但他效忠温林阁下,他不会质疑来自温林阁下的命令。
“所以,你就信了。”洛时闻陈述事实,而非质问,“因为你从未独立思考过,所谓的‘看顾、关心’背后,究竟是什么,对吗?”
路西莱·米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羞愧、悔恨、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他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站起来。”洛时闻忽然说道。
路西莱·米科一愣,下意识地低下头,跪得也越发笔直。
“我说,站起来。”洛时闻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已经看清了真相,就不要像个懦夫一样瘫软在地。你的忠诚被利用了,这是事实;但你并非毫无选择,这也是事实。”
路西莱·米科颤抖着双腿,艰难地从地上爬起。长期的跪姿让他的膝盖刺痛,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低着头,不敢直视洛时闻的眼睛。
“安德森·丁文把你安插在我身边,一是为了监控,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够名正言顺地知晓我的行动,甚至……制造意外。”洛时闻站起身,缓缓走到路西莱·米科面前。
雄虫阁下的身影靠了过来,明明很单薄,却给路西莱·米科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洛时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是赎罪的机会,而是证明你还未完全沦为棋子的机会。告诉我,这五年来,除了常规的汇报,安德森·丁文是否曾给过你特殊的指令?或者,你是否察觉过温宫中其他侍官的异常调动?”
路西莱·米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出卖安德森·丁文,意味着违背温林阁下的命令,意味着将自己置于整个温宫权力核心的对立面。
可温林阁下并没有亲自下过命令,安德森·丁文极有可能是背着温林阁下做这些......
但路西莱·米科又忽得想起诺亚阁下沉睡的面容,想起这五年来自己借着“看顾”之名,实则成为了一把悬在阁下头顶的利剑。
那种谴责、背弃的心理压力,远比死亡的威胁更令虫煎熬。
“有……”路西莱·米科咬紧牙关,声音沙哑却坚定,“三年前,您的精神力出现了一次短暂的波动。安德森·丁文会长让我……让我在那段时间,切断所有未经他允许的信号传输,并伪造了一份诺亚阁下状况稳定的报告,提交给了圣宫医疗部。”
洛时闻的瞳孔微微收缩。
切断信号,伪造报告。
这意味着,在那次关键的波动期,外界接收到的信息是被刻意扭曲的。
而那次波动,很可能就是原本的“诺亚阁下”苏醒的前兆,如果介入外力,说不准原本的“诺亚阁下”可以苏醒过来,可却被虫为掩盖下来......
“还有吗?”洛时闻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追问。
“还有……”路西莱·米科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前段时间......您召见克因尔·埃乔上将的事,是我......”泄露出去的。
洛时闻沉默了片刻。
怪不得当时他召见不久,索菲亚·温林、安德森·丁文等等虫都知晓了这件事情,原来源头是在这里。
洛时闻:拳头硬了!
“你暂时留在这里。”洛时闻咬牙下令,“在你真正想清楚之前,我会让华桑琳守着你。另外,把你脑海中所有关于安德森·丁文与你接触的细节,包括时间、地点、对话内容,全部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是。”路西莱·米科挺直了脊背,大声应道。这一刻,他的眼神中少了几分迷茫,多了一丝决绝。
无论过去如何愚蠢,至少从现在开始,他不应该再盲目听从。
洛时闻没说什么,示意华桑琳·贝拉守着路西莱·米科之后自己先出去了。
走出花厅,独自站在长廊尽头时,洛时闻只觉头脑一片清明。
路西莱·米科。
第一步,成了。
洛时闻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下一步,就是科律安·南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