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是……”心魔欣赏着木璇眼中的震颤与那一压再压的恐惧,“他也会死呢?”
木璇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裂痕:“住嘴!”
灵力肆虐,将心魔推至风雪中心。
木璇将喉头的血咽下去,像是救命稻草般寻找着身体里谷风留下的魔气,在触碰到那一丝阴冷时,方才胸腔之内的火焰熄灭了些许。
她坚定道:“无论如何,我会去寻他。”
她必须去找谷风。
必须在事情滑向更深的深渊前阻止他。
如果无法消灭镜子,那么……消灭镜子倒映的东西呢?
木璇的刀猛然一颤,又变作长刀。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心魔在远处含着讽刺的讥笑看着木璇迟疑不决的刀尖。
“妹妹和徒弟,你总得选择一个吧?”
“要么毁了你这张脸,要么就和我一起,永远困在这个阵里。”
她的心魔,因镜中的逝者而生,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亦是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躯体。
但心魔所言非虚,这是唯一能抹除它的办法。
划烂这张脸,她便再也见不到木瑶,也再也见不到心魔。
支撑她一路走来的是这个躯体,燃尽她一切意志的也是。
她无法想象再次失去木瑶的未来。
如果是你,你又会如何抉择呢?
刀光发亮,刀面化作镜面,她好似又看到了她。
如果是你,你当如何?
我那桀骜不驯的,从未畏惧的,风姿卓越的,令众生都为之倾倒的,妹妹……
片刻后,木璇笑着流淌出泪。
是啊是啊,我太傻了。
如果是木瑶,她一定不会像我一般犹豫不决。
她连赴死都是如此从容不迫,淡定自如,又怎会为了一张脸而惋惜停留?
木瑶的死相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是了,她分明记得的。
直到死,她依旧是笑着的。
长刀翻转为匕首,木璇的面前凭空出现了一面镜子。
她看着镜中的木瑶,伸出手抚摸上她的脸。
“我一直劝霜昙,要她珍惜眼前人,不要为了一个幽灵而将自己锁在原地。她不听,将那些人全都扔出了泉山。”
“没想到,最终需要做出如此选择的,还是我自己。”
她浅浅勾起嘴角,眷恋不舍地在心中一遍遍描摹着这张自己看了无数遍的脸,镜中的她亦含着泪光。
“你会怪我吗?”
“我要和你说再见了。”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时间是向前的,现实冷酷无情,从不会等着她舔好上一个伤口后再出发,也不会等她纠结良久权衡利弊一次次叩问内心之后再做抉择。
她是姐姐,是峰主,更是师尊。
身在其位,必担其责。
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带着新新旧旧大大小小的伤口蹒跚学步。
心魔的声音适时响起:“你也知晓,幻境之中的伤一般不会带到现实。”
“但若是你自己对自己的神魂下手,可别怪我没提醒,脸上的伤能修复,魂魄的伤……呵呵,你自己抉择吧。”
木璇垂眼:“我知道。”
婳尧的医术精湛,一定能将木瑶的脸修复。
真正让她难以抉择的,从不是伤害自己的神魂会有何后果,也不是这张脸是否完好。
而是伤害本身。
她明明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这具身体。
可现在却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当木瑶的脸还原如初时,她的幽灵和她的罪孽,又会卷土重来。
可这又如何?
起码现在,她可以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去救一个人。
木璇闭上了眼,不敢去看镜中人的表情。
你会怪我吗?
怪我在你死后为了一个外人,依旧伤害了你?
那便怪吧。
我本就是要下地狱之人。
若我能让另一人得以喘息,那么这一切便是值得。
“再见。”
于你,于心魔,都再见了,都会再见。
匕首颤抖着抵上木璇的额角,风雪肆虐地刮着,木璇几乎握不住手里的铁片。
刀尖刺破皮肤,在木璇的脸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新鲜的血液味道在空气中寂静蔓延,掀起一阵炽热的风。
就在她即将施力时,一股淡淡的脂粉气不知从何而来,熟悉无比又分外陌生。
木璇心尖一颤。
遥遥的,她清晰地听到了武器刺入血肉的声音。
她睫毛震颤,猝然睁眼。
红裙似血的心魔亦低下头去,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破碎的窟窿。
那是一把贯穿了它身体的长剑。
剑光冰寒,剑纹却是一片旖旎缠绵的红。
“如果是我,我可不会做选择。”
“我会直接烧了这片天。”
女子戏弄揶揄的轻笑裹着无形的媚意,听着缠绵却清晰又带着上位者的自信与隐怒。
风与雪的纠葛不尽幻境天边,忽然蔓延出一片上升的火焰,火光似裙,无数流星自火焰与灰烬之中垂直升起,将阴郁沉闷的灰云染成一片霞红。
木璇呼吸一滞,心脏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手中的匕首骤然掉到地上。
周围的一切忽然寂静下来,万籁无声。
冰与火,云与风,旋转的镜光与遥远的流星。
她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