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室的岌岌可危之中,唯独谢海流有所不同。眼下谢若兰虽气势凛然、占据上风,可到底是他的女儿,就算谢青蓝不在了,也不该轮到她当家做主。于是在这静得落针可闻的议事厅内,谢海流兀地用力清了清嗓,随即好整以暇开口道:“若兰,你怎么和长辈说话呢?你方才说的是没错,眼下家中无人,正缺个主事者,而我恰好也回来了,这大局便由我主持吧。”
谢海流满心以为自己一开口,谢若兰便会立刻将管家的权柄双手奉上,却不想只等来一个充满嘲弄的眼神。从没有人知道,比起三姐的说一不二,谢若兰向来更厌恶谢海流的一无是处,此时此刻,她甚至不愿与他浪费口舌多说一句。
只见谢若兰抬了抬手,谢海流身后的武师便将他径直架起,生生拖出了院子。事已至此,其他人自然也不必多留,很快就被送回各自院子看管了起来。
谢若兰始终坐在主位,直到整个议事厅内只剩她一人,家中下人仍被关在跨院罩房之中,缺了人点起炭盆,空荡荡的室中格外寒冷,可她心底却忍不住生出报复的快感。昨夜闯入家中的人手,全是她名下镖局内的武师,如今看来,也许从她买下那间镖局起,便在等着这一日。
又在议事厅内独自坐了半刻,谢若兰才悠悠站起身来,向前头的正院走去。从昨夜到如今,她都未曾踏足那个院落,所等的便是现下这一刻。
来到正院外,谢若兰侧目制止了手下想要砸门的举动,亲自抬起手,轻叩了叩那两扇虚掩的门扉。
不多时,木门从内而开,门后也现出了郑嵩与郑华的身影。
自二人发现郑泰在西兴渡留下的痕迹、找到吴茂林城外的那座偏院,却搜寻谢青蓝未果后,便被裴纯钧放回了谢家。过去这几日,不论外界出了什么事,二人始终守着这座院落,直到谢若兰此刻上门来。
迎上谢若兰带着玩味的打量,郑嵩与郑华并未阻拦,反而侧身让出条路来,任由她畅通无阻地走进院中,只在她身后那群武师也想随之进入时,才蓦地抽出了剑来。
“你们就在外头等着吧。”
谢若兰见此,却是毫不在意,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便抬步走进了谢青蓝的书房。
与其将三姐的护卫制服,不如令他们主动臣服,对于此二人的识趣,谢若兰十分满意,至于旁人能不能进来,她并不在乎。
坐在三姐的书案中,用着三姐的书案,差遣着三姐手下的人……想必过不了多久,她便能完全取而代之。若三姐再也回不来,自己定会十分替她惋惜。
思及此,谢若兰难掩笑意,手中也不禁取过一块镇纸随意把玩,直至将满室的陈设全都细细看过一遍,她才起身走出院子,对外温声下令道:“让外头等着回话的管事都进来吧。”
今日前来回话的只有毛掌柜与李翠娥二人。
纵使近来谢家宅院内的风波不断,但外头的商号已平稳经营了多日,而如二人这般常来家中走动的大管事,自然也多少猜到谢青蓝出了事,因此当见到书房中坐着谢若兰时,二人虽心中讶异,面上也并未过多显露。
但谢若兰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二人,见他们只公事公办地依次回话,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而是笑吟吟问道:“见到今日坐在这儿的是我,你们不意外吗?”
毛掌柜与李翠娥常年在外行走,自不会被一个小姑娘拿捏,因此只恭敬摇了摇头,以表驯服。但二人内里皆是心知肚明,他们与外头的郑嵩与郑华、与这合府上下一般,此刻选择对谢若兰的屈就,又何尝不是一种利用?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若强行与谢若兰抗衡,不仅会多生事端,还会使茶庄受损,所以与其两败俱伤,还不如暂且令谢若兰好好施展管家的才能,他们也可如往常一般支撑着商号,一直等着谢青蓝回来的那一日。
但毛掌柜与李翠娥的乖顺,落在兴致勃勃的谢若兰眼中,却显得格外索然无味。忽然有些心烦意乱,她索性挥手令二人退下,又在原处静坐了一会儿,才想起三姐那从不示人的账册。
从前藏得再严密又有何用,如今还是落入了她的手中。谢若兰很想看一看,三姐究竟倚仗着多少钱财,才能那般呼风唤雨。
然而当谢若兰真正翻开那本账册,却是越看到后头,眉头便皱得越紧。原本尚算富余的账目,却在两月内被抽走了几十万两银子,如今茶庄内的活钱,竟只够勉强支撑,再抽不出一分银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