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日寒冷而漫长,到了来年二月依旧冰寒刺骨,在震灾中苟且存留的夯土小院敌不过夜里呼啸的寒风,冷气不经意顺着裂开的窗缝闯入,使身上盖了半夜、好不容易暖和些许的芦花被再次变得冰冷一片。
梦中难免疏于防备,使寒气自鼻端钻入,顷刻侵袭四肢躯体,叫人实在难受得紧。谢青蓝躺在炕上双目微阖,正半梦半醒间,忽觉冷硬的蔺草席便多了个暖烘烘的火炉,使她忍不住伸手探去,却只恍惚摸到一片柔软的肌肤。
手下温热的触感令谢青蓝恍然回神,很快察觉了不对劲,于是她蓦地睁开眼,却见澄明月光下,身旁的碧绡竟双眼紧闭、满面潮红。
明明是严寒的冬夜,碧绡额前的碎发却已被汗水打湿,她此刻正难受地拧着眉,浑身都不断散发着灼人热意,分明是受了寒、发了热的模样。
片刻无措之后,谢青蓝旋即掀开被子下了炕,取来堆叠在一旁的厚重衣物,从中取出几件最柔软的,加盖在了碧绡与僵冷的芦花被之间。
刚到满城时,她便将沿途采买的大半药物赠与了官府,如今身边只剩了些应急的药材,好在仍能应对受凉后的风寒。也不知眼下是什么时辰,外头的天色仍然昏黑,谢青蓝轻手轻脚走出屋子,先是去院中的大缸内舀了些澄定后的清水,而后摸黑走进灶房中,用燧石略显生疏地引燃火绒,将生水架在火上煮开后,又循着先前大夫所说,仔细配了副退热的药帖,将其投入了滚水之中。
煎药需得人盯着,等汤药熬好的工夫,谢青蓝便坐在灶旁低着头打瞌睡,直到四周满是清苦的草药味,她才算是彻底醒过了神,用清水洗了把脸后,才端着盛满药汁的陶碗回到了卧房。
碧绡正烧得迷迷糊糊,就听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温柔的轻唤,等到好不容易睁开沉重的眼皮,就见姑娘正伏在炕沿唤她。
先前睡时就觉得热,如今喝完热烫的汤药,免不了又出一身汗。碧绡就着谢青蓝递来的汤勺喝完药后,便再一次轻易合上了眼,又昏昏沉沉睡了许久,再醒来时,就见外头已天光大亮。
碧绡喉间干得像是要冒火,刚模糊嘟囔了声,一旁正闭目养神的谢青蓝便将她扶起,还喂她喝下了盏温水。直到这时,碧绡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生病了,她抱着被子坐在炕上,呆呆望着谢青蓝为自己掖紧被角,怔愣许久之后,才带着哭音道了声:“姑娘……”
病中的人总是格外脆弱,谢青蓝倾身抱了抱碧绡,随后端起手边的陶碗,温声开口道:“郑衡替你蒸了碗鸡蛋羹……”
见姑娘眼中满是担忧与关切,碧绡终于再忍不住,捧着陶碗落起泪来:“呜呜,姑娘……”
“好啦好啦,别哭,”谢青蓝无奈一笑,拍了拍碧绡变得有些干燥的手背,柔声哄道,“先乖乖吃了它,这样才会好得快。”
谢青蓝说罢,望着碧绡双眼微红、面颊苍白的憔悴模样,终是禁不住轻声叹道:“原是我连累了你。”
虽然她并非端华太子的血脉,可到底自幼被当作储君对待,自然不可能放任自己陷入险境,即便仓皇出逃、离开了谢家,也可凭借暗中布置改名换姓,换个地方过逍遥日子。
但谢青蓝不想那样。她自小便将复国当作毕生使命,而那日被骤然剥去公主身份后,在离开杭州的路上,她浑浑噩噩了数日,虽已不记得当时想了些什么,可待到回过神来,她便已坐上了前往北直隶的客船。
她现在已不是公主,再担不起因公主所获的优待,碧绡、郑泰、郑衡,他们和她一样,从前都被蒙在了鼓里,不明不白地忠心跟随了她十几年,如今大可不必随她来此涉险,而是早该弃她而去,去过那舒适安然的日子。可他们此时却依然陪在她身旁,碧绡甚至为此生了病,这般情谊又叫她如何报还?
正当谢青蓝默然出神时,碧绡却忽然伸出一指抵住了她的唇,话音中还带着些轻颤:“姑娘,我不许你再胡说八道。你知道的,我们都是自愿的,我想,若郑嵩与郑华在此,他们也不会走,在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你待我们更好了。”
一瞬的不知所措后,谢青蓝心头的伤感消散了些许,但她不愿表露心中所想,于是只低头看向那碗淡黄的鸡蛋羹,对碧绡道:“先吃了吧,不然就凉了。你可感觉好些了?我今日留下陪着你。”
若不是震区缺人,需得没日没夜做活,她也不会着凉发热。碧绡自然不想让谢青蓝离开,想让她留下好好歇息几日,可她也了解姑娘的性子,若姑娘安于享乐,便不会千辛万苦赶来保定,况且那些本地人也总看不惯他们。倘若她与姑娘今日都不露面,那些夫人定然又要在背后嚼舌头。
思及此,碧绡抬手在额前探了探,似乎已经不热了,便主动对谢青蓝道:“姑娘,我觉得自己已经好了,若不然让我去外头做半日的活儿,你夜里没睡好,就再留下歇一日。”
“你在说什么傻话,病人可是你,”碧绡了解谢青蓝,谢青蓝自然也能猜到碧绡在想些什么,“别担心,一日不去无妨的,还是照看你更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