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了也稳着点，让司机正常速度开就好。”

“知道。”陆崇一在景彦演额头轻轻吻了一下，景彦演就立即走了进去。

直到看不到景彦演的身影，陆崇一和陆依依才走出了机场，回到了车上。

“哥，我们回去吗？”

“东西还没买完呢？”

“景哥都走了，我们还买那么多吗？”

“你景哥走了，我们也要吃啊。走咯。”

**

蓝海医院

下飞机打开手机，景彦演才看到小秋发来的消息。1个小时前情况突然恶化，已经进抢救室了。

景彦演飞似的上了车，一个劲地让司机开快些。司机得知特殊情况，也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提了些速度。

车还没停稳，景彦演就冲出了车，按着胸口喘着粗气在咨询台问了抢救室的位置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电梯。

抢救室外，小秋单薄的身影在门外徘徊，时不时朝里面探头。冰冷的走廊尽头，是一扇浅灰色的门，led屏幕上滚动着【王秀兰抢救中】的字样。

“小秋！”

“家属请保持安静。”

身旁走过一个推着设备的护士，压低声音提醒道，目光中透露着疲惫和理解。

小秋转过头愣了一下，像是不认识景彦演一样，下一秒才冲过来扑到他怀里。随着一声景叔，之前所有压在这个才成年孩子心里的恐惧和担忧，才随着泪水一下子释放出来。

“景……景叔，……突然恶化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哭泣声和短促的呼吸声，打得支离破碎，小秋朝着抢救室指了指，又死死攥着景彦演的衣服，抬着头看着他。

“景叔在啊。”景彦演拿着纸巾，一边替小秋擦着，目光越过小秋的头顶，看着那扇浅灰色门，“景叔来了。别担心。”

每一次开启，都会泄出白色的光和短促的指令，“加压输血浆？”“准备ct！”

“小秋，奶奶身份证医保卡给我。我先去把抢救的钱交了。”

“嗯嗯。“小秋抹抹眼泪，从包里摸出身份证和医保卡递给景彦演。

“我去缴费。”说完景彦演就转身快步朝着电梯走去。

冲到缴费窗口，景彦演递过身份证和医保卡，“王秀兰的家属，办理住院。现在在抢救，预存二十万。”

窗口冷静的声音回答道，“脑出血抢救中，符合政策的部分会多退少补。”

嘀嗒一声扫码指腹，机器呲呲吐出小票。景彦演攥着有些发烫的小票，心里却觉得有些发冷。从前他从不觉得这些钱有什么用，现在他觉得这些钱却买了一个可能。

奶奶……会没事吧？

他收好东西就往楼上赶，在和同样面色紧迫的家属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感到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他抬头望向高处的走廊，觉得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凝视着他。

大概是……他自己和死神也有一场约会吧。

小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攥成拳的手在膝盖上不停地晃着，目光紧紧盯着门，一有人出来她就本能地站起身，看医生是和护士交代，自己才又坐了下去。最后又站到了门口，护士好心地提醒了一下，她才又坐了下来。

“景叔。”

“嗯。钱都缴了，这方面别担心。有景叔在。”景彦演脸有些发红，微微喘着气，笑着拉住小秋的手坐在了旁边。

“嗯嗯。景叔……会没事吧？”小秋吸了吸鼻子，向景彦演求证着。

“景叔在，景叔在。”

景彦演不想轻易给承诺，正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一位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朝等候区扫了一眼，朝他们招了招手，两人立即起身走了过去。

医生将他们引到相对安静的一角，墙上贴着《病危病重通知书告知流程》。

“脑干大量出血，已经脑疝。我们正在用药物和呼吸机勉强维持，但随时可能心跳停止。你们……还有谁没到吗？”

“都在这儿了。”小秋死死攥着景彦演的手臂，指尖不自觉地往里面掐着，从医生凝重的脸上嗅到了让他不安的气息，目光在医生和景彦演之间来回看。

“现在可以用药物，争取一点告别时间。需要家属签字，请问你们和病人的关系是？”

“我是她孙女。我成年了。刚……刚满18。”

“我是她的干儿子。算是半个家人。小秋把你的身份证拿出来。”

小秋点点头，摸出自己的身份证递给了医生。医生看了一眼，说着从文件中抽出几张纸递给小秋，“法律上，你属于第二顺位继承人，拥有有限的签字权。不过，我们还是需要后续的核实和确认，明白吗？还有，现在使用药物是争取告别时间，不是治疗。这一点希望能明白。”

小秋接过文件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了医生，医生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小秋。

“孙女跟我进去吧。进去后不要哭喊，保持安静，可以和她说说话。时间有限。”

“去吧。”景彦演轻轻地推了推小秋。

小秋跟着医生走了进去，景彦演走出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死死盯着门。试图从中看到里面发生的一切，但是他只能听到经过门传来的机器低鸣声。

他想象着奶奶躺在里面的样子，想象着随着呼吸的停止，一个人曾经的过往，那么鲜活的过往，都将被时间彻底尘封。

景彦演抿着嘴又将目光转向天花板，看着某一点。又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拳头上，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脚。和奶奶相处的时光，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播放着。

视线边缘一个影子靠近，在他脚边停了下来，黑色衣摆摇晃着，散发着阵阵寒气。

景彦演颤抖着站起身，凝视着兜帽下黑色的烟雾，“我……不怕你。我不怕你！”他这样喊着，却听不到一点声音，连走廊里家属低声的啜泣声也听不到了。

“你带不走她……也带不走我。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 我对死亡的全部恐惧，不是死亡的本身，而是那些鲜活的刻在我身体里面的痕迹带给我的感动，以及我对生之蔓延的嫉妒。

“你为什么早不带走我！偏偏是我得到最美好的一切之后！为什么！”

—— 我曾以为，我憎恨的是命运给我安排的一切；现在我才知道，我憎恨的是他带给我的美好。

黑色衣摆飘动，逐渐转成医生大褂的白色下摆。

景彦演抬起头，眼前空无一物，只有医院冰冷的墙壁。

再一转头，【抢救中】的字已经灭了。

他伸手往兜里摸去，什么都没摸到，那苦涩已经从他的口腔弥漫整个身体。他跌坐在了椅子上，再一次看向了已灭的灯。

他转动手臂，手腕上红色的图案反复也暗淡了下去，仿佛什么东西从他手上也悄悄地流走了。

就这样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