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晃了晃,映得上官婉儿额间的花钿明暗不定。她当然懂太平的意思。
李显在位这几年,朝堂本就是三方制衡:韦后揽权,太平坐镇外朝,上官婉儿掌内廷制诰,居中调和。三方势均力敌,反倒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可若是李显突然崩逝 ——
这种平衡便不会存在,按之前的记忆,李隆基首当其冲便会除掉她这个“内相”,太平日后也免不了被清算。
但是——
她们没有证据,无法证明是李隆基毒杀李显。
所有的猜测都源于蛛丝马迹:莫名入宫的杂役、禁军频繁的私会、李隆基近几日反常的低调…… 没有书信,没有证人,甚至连一句谋逆的话都没人亲耳听见。
若是贸然去告诉李显此事,以中宗的懦弱昏聩,只会觉得她们杞人忧天,反倒打草惊蛇,让李隆基提前动手。
“不能等证据。” 太平公主先开了口,探过身去,握住了婉儿放在案上的手。她的掌心温暖有力,“等真有了证据,陛下的尸首都凉了。”
她看着婉儿,郑重说道,“婉儿,我不是要保他李显的江山,我是要保你。三郎那人,看着疏朗豁达,实则心狠手辣,我不愿……”
“你白白死在她手上。”
婉儿望着太平坚定的眼神,心里的坚冰似乎被融化。
太平嘴角扯出一抹微笑,陷入回忆,“还记得当年我在寺庙里许的愿望吗?”
婉儿沉思片刻,微笑着点头。
“我要和婉儿做一生一世,不,生生世世的好姐妹。”
这句话浮现在耳边,记忆中那个年轻女子与面前的人重合在了一起。
深宫之中,浮沉二十余年,见惯了尔虞我诈,人人都算计她的制诰之权,唯有太平,会先忧心她的性命。
她反手握紧太平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声音清而稳:“不是保我,是保我们。陛下活着,这格局就破不了;陛下若死,你我皆是砧板上的鱼肉。”
翌日
天还未亮,婉儿便以 “近日宫中有邪祟,需整肃宿卫,护圣躬安康” 为由,接连下了三道手令。
第一道,调左监门卫亲信校尉,率麾下百人接管皇帝寝宫长生院的守卫。所有出入人员,哪怕是韦后派来送东西的宫女,都必须搜身验牌,没有她亲笔画押的通行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第二道,彻查御膳房与汤药局。所有食材从入库到上碟,全程由亲信宦官盯着,每道菜必留样品、经三人试毒;太医药局的医官全部换成太平公主举荐的人,原有的两个医正,以 “年迈体衰” 为由,打发去了皇家寺院煎药。
第三道。她让人重新铸了一批宫门夜令牌,加了只有她和掌宿卫太监才知道的暗记 —— 令牌边缘缺了半分齿痕。旧牌当日全部收回销毁,敢持旧牌夜行的,一律按闯宫论处。
正午时分
太平借着给韦后送赏花的名义入宫,绕到了昭容院。
远远望去,婉儿正坐在廊下,鬓边沾了一点飞絮,神情专注。
太平走过去,抬手轻轻替她拂去飞絮,指尖擦过她的鬓角,带着点无奈:“一夜没睡?你也当心疼心疼自己。”
婉儿侧头笑了笑,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却依旧清明:“不要紧。长生院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别说下毒,就是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先过三道关。只是……”
她蹙了蹙眉,“我们只能防,不能搜。没有证据,贸然搜捕三郎的人,反而会落人口实。”
“嗯。” 太平公主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院中的海棠,“硬来不行,那就借刀。”
“韦后比我们更怕陛下出事 —— 陛下活着,她是皇后;陛下死了,她就算想临朝,也有的是人不服。这把刀,她或许比我们更想用。”
韦后宫里一个扫院子的小宦官,姓陈,年前偷了宫里的鎏金香炉,本该杖毙,是上官婉儿念他家中有老母,悄悄压了下来,还给他安排了差事。这人贪财,嘴却不严,最适合递消息。
太平公主身边的侍女约了他,在宫墙根的柳树下,扔给他一锭五十两的银子。
侍女只告诉他说:“前几日听见宫外的人嚼舌根,说潞州郡王身边的人放话,说宫里很快就要‘变天’,到时候有人里应外合,还能让皇后娘娘替他们背黑锅。我想着你在皇后宫里当差,好歹提醒你一句,别到时候受了牵连。”
小宦官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攥紧银子,“多谢……多谢……”
这个小宦官嘴不严,转头就告诉了韦后宫里的其他人,最终也是如预料一般传到了韦后耳朵里。
韦后本就视相王父子为眼中钉,正愁抓不到把柄,听闻此言,登时勃然大怒。
她当日就去了长生院,对着李显哭哭啼啼,说相王父子容不下她们母子,要暗中害皇帝,再嫁祸给她。
李显本就没什么主见,被韦后哭得心乱,当即下令,让金吾卫在城中搜捕 “散布谣言、图谋不轨” 之人,把李隆基安插在市井的几个眼线抓了个干净。
消息传到昭容院时,上官婉儿正和太平公主对弈。她落下一枚白子,唇角微扬:“皇后这步棋,走得比我们想的急。”
太平公主执黑棋的手顿了顿,笑着摇头:“她是急着自保。经这么一闹,三郎在宫里宫外的人手都得缩回去,短时间内,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两人都明白,这还不够,搜捕的都是小角色,伤不到李隆基的根本。只要他还在长安,还握着万骑的人心,就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