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朝堂上连烧了十余日的火终于燃到了最后。
吏部尚书周景之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左右朝廷文官选拔升降,重重铁证被刑部和都察院拍牢在案,大理寺协同复核察定后上奏丹陛,等待上裁。
帝大怒,不顾刑部大牢里喊冤重重,下令收押的周氏成年男丁一律赐自尽、妇孺没为官奴,周府查抄出的所有金银贿礼由户部登记入库,收归国有。
旨意传到周府已然晚了。
燕京守备军统领朱鸿善铁青着脸,看着手下将一排一排的尸首摆在眼前。
一月前还在廊下拈花温酒的佳人贵眷,如今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细瘦的脖颈上横亘着寸长入骨的血疤,原本鲜红浓稠的血喷溅在苍白的脸上,已然干成了暗褐色,洇成了一团又一团带着腥气的枯花。
金簪破喉时没人哭喊哀嚎。她们在夜色中,飞快而坚决地、亲手了结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她们怒目圆睁,了无生气的眼睛浑浊无声地直视着昏白的天穹,似是诘问、又像怒吼。
负责盯梢的两个守备军自知闯下大祸,人已吓傻了,哆嗦着跪伏在地上不住磕头。
方鸿善没去理会他们的求饶声。他扯出自己的手帕,面带嫌恶地扔在周老夫人脸上。“下手真够狠的,”他端详那伤口,半晌嗤笑一声:“压根没打算给自己留活路。”
一旁的参将皱着眉:“大人,眼下怎么办?”
“能怎么办?”方鸿善抽出佩刀,在两名跪着的守备军脖颈上比划了两下,看寒光映着两人面如土色:“家破人亡,向来如此。”
参将压低声音:“可周家大小姐的下落还没有问出来...”
方鸿善无声地看他一眼:“找一个年龄身形相仿的,就说周大小姐不堪流亡颠沛,昨日自己回来了,”他拍拍参将的肩膀,不咸不淡:“这事若叫人察觉了,别说陛下,就是娘娘和大人都不会饶了咱们。”
参将浑身一凛,飞快地应了。
方鸿善挥挥手,看下属像拖破布袋一样将两个守备军拖下去了。
他抬头去看苦鸦嘶鸣,天地齐喑。残存的枯叶打着旋儿,覆在周家女眷的尸首上。
* *
周知简溺在血海里。
她不住地挣扎,消瘦的手死死向上撑着,像要撑开这片摇摇欲坠的天地。
她嘶吼,却只能发出细弱如雏鸡的尖叫。刀剑狞笑着剜开她的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厉鬼盘附在她的脖颈上低语,喷吐的气息带着恶臭,要将她拉入深不见底的血潮。
亲人血肉模糊的脸在身边旋转。他们悲泣,流着血泪。
“知简!!”母亲凄厉的呼号声在耳边炸开,周知简在钝重的呼吸中醒来。她被冷汗打透了,喘息时还能感觉到鼻腔咽喉里翻涌的血气。
屋内暗暗,一灯如豆。
外头冷风尖啸,床边站着个沉默面寡的姑娘。见周知简大汗淋漓,先给她递了一盏热茶,随即向外道:“主子,周姑娘醒了。”
不多时,辛子姜推门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个药碗。她坐到床边,伸手去探周知简的额头,随即松了口气:“烧可算是退了不少。你这几日昏昏沉沉,醒了也是说胡话,现在可觉得好多了吗?”
周知简环视一圈。是个小院儿的布局,简净的,屋里陈设也素朴,只有墙上疏疏挂着几只琴。
案上的小琉璃瓶里养着枝白梅,眼下已有颓败之姿。几缕细幽香气钻过纱帐,扑在她脸上,将方才噩梦里的潮热与惊惶驱散些许。
“什么时候了?”周知简开口,声音像撕裂的帛布。
“戌时了,”辛子姜温和地看着她:“先把药喝了吧。”
周知简顺着她的话去看她手里的药盏。苦褐色的液体,随着动作轻轻泛起白色的沫。
她轻轻偏过头。辛子姜也不催她,转头将药碗递给身边默然的姑娘。
“这是柳春,”她笑着指一指:“这几日我不在,都是她负责照顾你。”
周知简面无表情地坐着。她枯黄的发丝散乱地垂着,眼底乌青一片,颧骨高耸,短短一月已瘦得皮包骨一般,和往日里清润的模样判若两人。
灯火晃了两下。
“明天窈君会将新配的药送来,”辛子姜见她像一尊被吸干了魂魄的木偶,继续道:“你既醒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也可以亲自跟她说一说。”
周知简僵硬地转头看她,目光黑洞洞的:“辛大人,”她脸上露出一点讥嘲:“如今我们家人人喊打,你又何必收留我平白惹自己一身臊?”
她靠近一点,眼神中逐渐带了点恨意,几乎是咬着牙:“我知道你和荣国公主很亲近,怎么,你是想把我送给皇后吧?”
枯枝在薄薄一层窗纸上伸开指爪,戾叫着像要攫去屋里人所有的生机。
辛子姜的眉眼半隐在明灭的光影下,竟也像鬼魅一般。她顿了顿,轻轻开口:“陛下对周氏的旨意下来了。”
周知简猛得僵了一下。
“周家所有成年男丁赐自尽,女眷幼孺没入奴籍,明日怕是就要行刑了。”她缓缓说着,像在说一桩不要紧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