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简的身体剧烈抖动起来。
辛子姜没去看她:“周家众位夫人小姐刚烈,不愿蒙受不白之冤,于今日正午自戕,以昭青天。”
这不疾不徐的一番话像一把利刃,劈面凿穿了周知简的头骨。方才风中细柳一样的颤抖遽然停住了。骨髓深处传出尖锐的痛,那痛太重了,像生生剥离了她的骨肉。心脏、肺腑、四肢百骸都浸在这无边的苦痛之中。
她干涸的眼眶再蕴不出一滴泪来。周知简忽的俯下身,哇的吐出一大口黑血。
辛子姜默默俯视她,递上一方干净帕子。
周知简扶着桌案,几乎要将全身的血都呕出来。那鲜红大片大片染在她的襟前,她在这样的满身狼狈里凄厉地哀嚎起来。
那已不是人类的哭泣,而是纯然的、失去了族群的小兽一般绝望的凄鸣。
厚重的门吱呀了一声。进来的人提着灯,就着那点幽微的光先摘了莲青色的斗篷。颂玉放下手里的食盒,怔了片刻,要去扶周知简。
辛子姜轻轻扯住了她的手,微不可查的摇摇头。
那喊声如万鬼齐喑,似弦断山崩,惊得寒鸦都振翅飞走了。她停了片刻,死灰一样的眼中突的迸发出最后一丝疯癫的亮光,竟直直向着突出一角的桌案撞去!
事发突然,颂玉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她。这小小一个身躯抱着必死的决心,力道那样大,甚至将颂玉拽了个趔趄。
“周知简!”颂玉厉声道。
“为什么不叫我死了!!”周知简在她手中不住地挣扎,凄声喊道,烛火照得她眼下一片猩红,像血泪滚滚:“我还配活在这世上吗!!为什么不叫我死了!!”
颂玉牢牢按着她。还想说什么,斜刺里辛子姜一个箭步,将她猛地翻过来,手高高扬起。
“啪”的一声,那手掌带着极大的力道,稳稳落在脸上。周知简被扇得一个摇晃,苍白的脸上登时浮出五个指印来。
颂玉皱皱眉:“你...”
“周知简,”辛子姜的声音像外头积了数月的冰凌,她直视着一动不动的周知简:“我不信你不知为何你祖母和母亲豁出性命也要保你周全。你想死,好啊,”她逼近一步,唇色被灯火映得鲜红,一双水也生情的眼睛却黑沉沉的,在半片阴翳下像山中诱哄人性命的魈怪:“撞案子怎么好死,你既这样贞烈,不如学你家眷亲人,一剑穿喉来得痛快。”
周知简瘫坐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着。她瞪圆了血红的眼,直欲嗜人般看着辛子姜。
“你不必这样看着我,”辛子姜嗤笑:“杀你全家的不是我,你既懦弱寻死,算是老夫人、大夫人、窈君颂玉和我看错了人,我只可怜周家满门,临走前生生受了那么些苦。”她抽出颂玉随身佩着的霜陈,哐当一声丢在周知简面前:“想死趁早抹脖子,日后任你们周家做个遗臭万年的奸佞,于我们又有什么相干?”
周知简嗬嗬喘着,直勾勾看着地上的霜陈泛着雪光,静静躺着。
那样锋利的刃,只消一下,便能血溅当场,再无牵挂。
屋内的空气凝成了浑重滞闷的一团,沉沉地压上来,没人说话。
周知简渐渐静下来,原本死水一样昏白无波的眼中翻起一星点波澜。她鬓发散乱、骨瘦如柴,却强力撑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站起,一步一步朝着默默然的柳春挪去。
她走得缓慢,却极坚定。那步履沉沉,将往日里的轻盈翩跹尽数覆去了。
柳春没说话,只是将已经放凉的药盏递给她。周知简接过,仰头,合着咸腥苦涩将血恨一饮尽了。苦褐色的液体顺着下颚淋淋漓漓淌进衣裳,她抹了嘴,将瓷盏摔得四分五裂,恶狠狠地看向两人。
斜月挣云而出,外头不再黑茫茫一片。
颂玉暗暗松了口气。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温和:“既做了这个决定,今后你就不再为自己一人而活。你如今病弱,一应的药材折耗我和窈君会想办法。你先养好了身子,以待后日。”
辛子姜冷声:“我将柳春留着照看你,是死是活你自己定。”她不再看她,转向颂玉:“你出来的久了府里难免起疑,我送你出去吧。”
颂玉点点头,从地上捡起佩剑,跟着辛子姜一道出去了。
外头冷晖倾泻,洒在两人身上。辛子姜没言语,只是默默和她并行。
颂玉从这沉默里咂摸出一点不同来。她无疑是压着滔天的怒气的,似乎还带着不甘和一点怜悯。一院惨白,似乎在她和她之间划出了一道天堑。
风过凄寒,辛子姜没披外裳,看着格外单薄。
“你今日...可是累着了?”颂玉斟酌着开口。
辛子姜看她,眼神晃了晃,随后漫上些疏离与自嘲。“她既不知为什么而活,今后就为恨而活吧,”她遥遥地看月,像透过那一弯幽光看到了别的什么:“国仇家恨啊。”
颂玉下意识地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像是这个人下一瞬就会消失一般。辛子姜没有动,那手静静躺在她掌心,像握着一块浸不暖的冰。
这个人今天怎么这样凉。颂玉皱着眉,低头想尽力捂热辛子姜的手。她那样专注,似乎让眼前这个人重新变得温暖成了天大的事。
她没看到她眼里划过的哀戚和挣扎。
“好啦,”辛子姜敛了敛神色,反手捏一捏颂玉:“我就出来送一送你,这就回去了。”
被她攒在掌心的手指像流水一样滑走。颂玉张张口,最后还是说:“人在你这里,还得劳你多费心。”她看一看里屋:“明日正午就该行刑了,这件事要告诉她。”
“我明白。”辛子姜替她拢好斗篷:“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