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和车轮碾过湿滑路面时细碎的声响。
祝思珩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景色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她的手,还被萧弘钧握在掌心,放在档位旁的位置,那温度一路蔓延到她的心底。
她抿了抿唇,忽然轻声开口:“弘钧。”
“嗯?”萧弘钧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示意自己在听。
祝思珩沉默了许久。
车窗外的雨依旧下着,雨刷器依旧摆动着,车内的安静被拉得很长很长。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被他握着的手上,又落在他专注开车的侧脸上,最后,又移向了窗外那片被春雨朦胧的山峦。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这安静的车厢里:“其实那天……我是亲眼看见车祸发生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车身猛地一顿——萧弘钧几乎是本能地一脚踩死了刹车!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都向前猛地一冲,安全带瞬间收紧,勒得祝思珩胸口微微发疼。
轮胎与湿滑的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在惯性作用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最终堪堪停在了路边。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刷器还在固执地摆动着,发出单调的“嘎吱、嘎吱”声。
萧弘钧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此刻却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一阵青白。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将他牢牢钉住。
他的呼吸,变得又沉又缓。
良久,他才开口。那声音低沉得几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极轻的颤抖:“……你说,什么?”
祝思珩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双骨节泛白的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那样强大的、仿佛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她的这一句话,显露出如此脆弱和失控的一面。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那片被春雨朦胧的山峦上。
那里的山色层层叠叠,云雾缭绕,像一幅永远也看不透的水墨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无比清晰,一字一句地落在这寂静的车厢里:“那天我和靳言从北山上下来,路上发生了车祸。我救了靳言,完成了任务。当时,我就被系统带走了。”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远山上,仿佛穿透了时光,看见了那个荒芜而陌生的世界。
“系统说,需要为我准备一具属于我自己的身体。在那之前,它把我随机投放到了一段不知名的时空里,让我暂时留在一具临时身体里,等新身体塑造完成。”
“我当时睁开眼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回忆一场遥远的梦,“就在山里。四周全是树,看不到边际的原始森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我走了两天,没有路,没有人,只有无边无际的树和头顶永远灰蒙蒙的天。”
萧弘钧一动不动地听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那时候很害怕,”祝思珩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原始森林,就我自己一个人。”
“后来,第二天傍晚,我爬上了一处山丘。”她的目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回忆里那抹光穿透了阴霾,“当我爬上山顶的时候,我看见远处有一条公路。”
“公路。”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当时特别开心,开心得快疯掉了。我终于从那个原始森林里走出来了。我计划着,只要走上那条公路,没准就可以拦到车,带我离开。”
萧弘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后怕、心疼、庆幸,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近乎虔诚的珍视。
他就这样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还真实地坐在这里,而不是他某一场午夜梦回的幻觉。
祝思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只是那微微发红的眼眶,泄露了心底最深处翻涌的情绪。
她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却依旧清晰:“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那场车祸。”
萧弘钧闭上了眼。
他的睫毛在颤抖,那颤抖很细微,却清晰地出卖了他此刻濒临崩溃的镇定。他屏住了呼吸,整个胸膛都仿佛凝固了,连心跳都停滞了一瞬。
祝思珩看着前方。此时雨已经彻底模糊了车窗外的景色,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一片的水痕和滚动的水迹,在挡风玻璃上蜿蜒成无数条细小的河流。世界仿佛被这场雨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个狭小而密闭的空间,和她那段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惊心动魄的往事。
“一辆白色的大货车和一辆轿车相撞。”她的声音平静而缓慢,像溪水流过卵石,“轿车被撞得冲出了护栏,直接翻下了山崖。大货车连停都没停,直接加速逃逸了。”
“我当时已经是精疲力竭了。”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在那片原始森林里走了两天,没好好休息,也没睡过一个好觉。那具临时身体本就不太好用,我能感觉到它快撑不住了。但我想……我还是应该去看看。没准有人需要帮助。”
说到这里,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那张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庞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穿透了岁月,穿透了生死,直直地落进他的灵魂深处。
她伸出手,轻轻地、温凉的手指覆上了他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背。
“弘钧。”她唤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那个时候我去了。”
萧弘钧依旧闭着眼,但他的手指在她触碰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去看了。”她继续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有时候,我也会迷惘——这到底是命运的磨难,还是命运的恩赐?磨难让你失去了双亲,恩赐……又让我在那种时候,救了你一命。”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只有心跳声,只有两人交织的、沉重的呼吸。
祝思珩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前方那片被雨水模糊的世界。
“我看着那辆大卡车逃走,我以为只是肇事逃逸。”她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但当我下到谷底,打开那辆轿车的车门,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这不是简单的肇事逃逸。”她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一场谋杀。而我,就在凶案现场。”
萧弘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我打开车门的时候,你爸妈已经……”她顿了顿,没有说完,但他们都懂,“已经走了。”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那段记忆带来的冲击。
“我摸到了你父母的手机,想报警。却发现——没有信号。”她转过头,再次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所以,弘钧,你在医院里说的是对的。当时靳怀远确实没想让你们活。因为山里,确实被他提早安装了信号屏蔽器。”
萧弘钧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但那黑里,翻涌着太多太多——有恨,有痛,有恍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复杂的……释然。
十一年了。
这些真相,他早已知道。可那都是后来查证的,都是拼凑出来的。而如今,穿越了时空十一年前的证人就在他的面前。
她见到了那场车祸,见到了他的父母,见到了他最脆弱的时候。
“因为你在医院里和我说了当年车祸的事情,”祝思珩的声音轻轻响起,将他从那个血色的回忆里拉回现实,“所以我知道,等人来救,是不可能的。那里没有信号,没有人会路过,没有人会发现悬崖下还有三个奄奄一息的人。”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
“因此,我背着你,走了一天一夜。”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实的、鲜活的、属于此刻的嗔怪和撒娇。
“你知道吗?”她的语气微微上扬,像是在抱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真的很重欸。死沉死沉的。”
萧弘钧愣住了。
“我那具临时身体本就不好用,虚弱得要命,走两步就喘。”祝思珩继续控诉,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戳了戳,“再加上一个你,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昏迷不醒,死沉死沉的。其实我都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从那个悬崖底下爬上去。”
她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看见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我记得那个悬崖,很陡。我背着你,每往上爬一步,都有碎石往下滚落。好几次差点滑下去。你的身体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蹭。爬到一半的时候,我的腿在发抖,抖得几乎站不稳。我那时候想,要是我们两个都摔下去,死在那片乱石堆里,该多冤啊。”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带着一丝苦涩:“但我没放手。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就是觉得,不能放。放了,你就真的没了。”
萧弘钧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在微微泛红,那红色从眼角蔓延开去,像是被雨水浸润的枫叶。他的喉结在剧烈地滚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浪潮冲上岸的贝壳,在疼痛的间隙里一一浮现——剧烈的撞击,天旋地转的坠落,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漫长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他在那片黑暗中浮沉,偶尔被剧痛刺醒,又很快被更深的混沌吞没。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有人在背着他。
那人的背很瘦,硌得他生疼,每一根骨头都清晰可辨,却异常地稳。他随着那人的步伐微微晃动,像一艘搁浅的船终于被拖入航道。那人一步一步地走着,喘息声很重,重到像是随时会断气,但脚下的步伐却始终没有停,一步,又一步,倔强得不可思议。
他记得耳边断断续续传来的低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他听——
“再坚持一下……快了……快到了……”
那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从黑暗的深渊里一点点拉回来。
他记得有汗水滴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咸涩的气息。那一滴汗,成了那个冰冷绝望的夜晚里,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他记得后来,他被她抱在怀里。
那个怀抱很瘦,硌得他浑身都疼,却无比温暖。在那个寒风彻骨的悬崖下,在那片本该被死亡吞噬的黑暗里,那个怀抱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他没有因为失温而死去,是因为有人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挡住了死亡的寒意。
他还记得,最后,他被放在了公路边的地上。
风很冷,但那一刻他已经模糊了。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那个夜晚,无数次怀疑那是不是濒死时的一场幻觉。医生说,人在极端痛苦和失温状态下,确实可能出现记忆错乱。他也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大脑为了保护自己而编织的一场梦。
可那个怀抱的温度,那滴汗的咸涩,那句“再坚持一下”的低语,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记忆的最深处,从未褪色。
直到此刻。
直到祝思珩的声音穿透时光,将他从回忆的漩涡里拉回现实。
“好在,我终于把你背上来了。”她轻声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山峦,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把你放在地上,准备去拦车。可是系统告诉我,我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它没有给我安排后续的时间,我被带回到了现在的时空。”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疲惫,庆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愧疚。
她伸出手,温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像是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弘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所以我也不知道你后面有了顽固性创伤神经痛。或许……那时候我没有离开,你不会痛这么多年。”
那一瞬间,萧弘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
她竟然不知道。
她救了人,然后被带走,浑然不知自己留下的那个人,背负着怎样的痛苦活了十年。而她此刻的愧疚,像一个温柔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的防备。
他伸出手,握住她还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那手冰凉,带着窗外的寒意,却让他觉得滚烫。
下一秒,他将她猛地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呼吸沉重而滚烫,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带着一丝极轻的颤抖:“我知道是你。我早就猜到了。”
祝思珩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随即感到他的手臂越收越紧,紧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将脸埋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为什么那么确定。
她只是安静地被他抱着,在这个雨雾蒙蒙的春日,在这个狭小而温暖的车厢里。
萧弘钧似乎看懂了她的疑问。
他没有松开她,只是微微低头,将下巴抵在她额前,声音从胸腔里沉沉传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温柔的颤抖:“那天你在炫兴门口的停车场背着我,往办公室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那段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记忆。
“一样的姿势。”他说,“一样的……那种感觉。你很瘦,硌得我生疼,但你背得很稳,一步一步的,就像十年前一样。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祝思珩愣住了。
她没想到,那个狼狈的、慌乱的、赤着脚背着他在寒夜里挣扎的瞬间,竟然被他记得那么清楚。
更没想到,在那样的剧痛和混乱中,他还能认出那种跨越了十年的“熟悉”。
她埋在他怀里,闷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带着点无奈,带着点释然,还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柔软。
“那你还真是……”她闷声说,手指在他胸前轻轻戳了戳,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一如既往的重。”
萧弘钧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随即,胸腔里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他在笑。
那笑声很轻,却真实得不容置疑。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纵容和宠溺,“辛苦你了。”
祝思珩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地“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而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两个被命运反复捉弄又反复成全的人,终于在那个跨越了十年的拥抱里,找到了彼此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