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言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祝思珩了。
准确地说,是十三天。
这个数字他没有刻意去数,只是在某天深夜结束工作、关掉炫兴科技办公室最后一盏灯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岳家老宅遇见她了。于是往回数了数——十三天。
从那晚他问出那句“你说的顶峰,还算数吗”之后,她就再也没出现在他视线里。
他起初以为她在躲。
这很正常,她一直这样。从她还是“岳问筠”的时候就是这样——每次他靠近一步,她就后退一步;每次他想认真说点什么,她就用那种疏离的、客气的、让人无从下手的笑容把他推开。
可后来他发现不是。
昨天下午,董雨湫发了一条视频到他们那个半死不活的工作群里。标题很朴素,就叫《春日的风筝》。靳言点开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期待,只是随手一滑。
然后他就看见了看见了阳光,看见了草地,看见了那只风筝。
鹅黄色的底色,墨笔勾勒的牡丹,还有那两行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镜头晃过的时候,有一双手正在拉风筝线。修长,白皙,无名指第二节有一颗极淡的小痣。
她的手。
他把那条视频看了三遍。不是看风筝,是看那些一闪而过的、根本看不清脸的镜头。
她去了岳家老宅,只是他不在而已,这个认知比“她在躲他”更让他难受。
她在躲他,说明她还记得他,还在意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可她去岳家老宅的时候他不在,说明她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她做风筝的时候不需要他,她笑的时候不需要他,她站在阳光里的时候,也不需要他。
他只是她生命里一个已经翻过去的篇章。
靳言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岳家老宅。
不是为了见她——他知道她白天要备考,不一定会来。只是想在那个她也会出现的地方待一会儿。也许运气好,能遇见她。哪怕不说话,哪怕她依旧不承认,哪怕她只是从他身边经过时点一下头——他只是想看看。
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看看那十三天里,她有没有瘦,有没有累,有没有像他一样,在某些深夜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事。
车子在岳家老宅门口停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明亮。
靳言推开车门,山间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气息。那株还没开花的石榴树静静地立在庭院里,枝头的嫩叶在初夏里泛着油润的光。
他穿过天井,走进正厅。
管家张伯正在收拾茶具,看见他进来,微微躬了躬身:“靳先生。”
“张伯。”靳言点了点头,“岳先生在吗?”
张伯的动作顿了一顿。只是一顿,很短,但靳言看见了。
“老爷不在。”张伯说,语气依旧恭敬,却比平时多了些什么,“今天早上带着大小姐出国了。”
靳言愣了一下。
出国?
“去了M国,”张伯继续说,放下手里的茶具,站直了身体,“说是那边有一位研究脑神经的教授,发来了一份治疗方案,对大小姐的记忆恢复有帮助。最快的话,也要三个月以后才能回来。”
三个月。
靳言站在那里,看着张伯那张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岳问筠走了。
那个失去了所有记忆、像一张白纸一样的女孩,被岳麓带去了大洋彼岸。三个月,也许更久。等他再见到她的时候,她会不会恢复记忆?会不会重新变成那个玩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既然岳问筠不在,顾海青肯定也不会来了。
她来岳家老宅,本就是为了陪岳问筠。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平平的,“谢谢张伯。”
张伯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靳言转身,往外走。穿过正厅,穿过天井,穿过那株石榴树在暮色里投下的、长长的影子。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青石板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住了。
有一个人正从客厅的方向走出来。
很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五官端正,皮肤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就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
可靳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那双眼睛。
那是一个在生意场上和生活底层摸爬滚打这些年的人,对危险有着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有些人的危险写在脸上——凶神恶煞,杀气腾腾,一看就知道不好惹。有些人的危险藏在骨子里,平时看不见,只在某个瞬间才会露出来。
眼前这个人,属于第二种。
他的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礼貌、疏离、人畜无害。可他的眼底——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靳言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轻蔑,是一种更原始的、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像是……恶意。
不是那种“我看你不顺眼”的恶意,是一种更深的、更凉的、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东西。那恶意藏在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深处,在靳言看见它的那一刻,微微闪了一闪,像一道看不见的光。
靳言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和他对视。
一秒。两秒。
然后那个人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了一点,可那笑意,始终没有到达眼底。
“哟,”他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刻意的热络,“这是哪位朋友?远道而来,怎么不进屋坐坐?”
靳言垂下眼,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
“你好。”他说,声音平稳,“我找岳先生。但管家和我说他不在,我就先回去了。”
那个人挑了挑眉。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靳言看见了。
“你也找岳麓?”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意味,“凑巧了,我也找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靳言脸上,那双眼睛里那一点看不见的光,又闪了一闪。
“不过听说他今天早上带着女儿出国了,”他说,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真是意外的……凑巧啊。”
他把“凑巧”那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是随口一说。可那个停顿,那个语气里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靳言的后背,莫名地凉了一瞬。
靳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他侧过身,从那人身旁走过,朝门外走去。
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落在他的后背上,跟着他走。
他没有回头。
直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那道目光才终于消失了。
靳言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片渐渐沉入夜色的庭院,看着那株只剩剪影的石榴树,看着正厅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火。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会在岳家老宅?
为什么看着他时的那个目光,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他见过太多人了。形形色色的商人,形形色色的对手,形形色色的、藏在笑脸后面的算计。他能分辨出谁是虚张声势,谁是外强中干,谁是真正需要警惕的。
那个人,属于最后一种。
宗寅在客厅里,当靳言的车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的那一刻,他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
那声音隔着正厅的门,隔着一道回廊,隔着天井里那株还没开花的石榴树,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能分辨出那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轻飘飘的,带着那种他这一整天都在忍受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的腔调;另一个低沉一些,冷淡一些,是他熟悉的、靳言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姿势和丁瑄翰离开时一模一样。手放在扶手上,腿交叠着,目光落在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他没有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不敢让丁瑄翰注意到靳言。
那个疯子坐在这里一整天了。从昨晚到现在,除了回酒店睡了几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这间客厅里。喝茶,看手机,偶尔站起来在厅里走一圈,看看博古架上的瓷器,看看墙上的画卷,看看窗外的天色。
他不说话,宗寅也不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像两尊各自沉默的雕塑。
可宗寅知道,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
每当他端起茶盏,每当他看向窗外,每当他微微动一下身体——那道目光就会从某个方向飘过来,落在他身上,像一条蛇的信子,轻轻地、无声地舔过他的皮肤。
现在,那个疯子站在门外,和靳言说话。
宗寅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知道靳言有没有察觉那个人的异常,不知道那个人会用那种目光看靳言多久,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他只能坐在这里,等那道门再次被推开,等那个脚步声再次响起,等那个轻飘飘的、让他从骨头里感到冷的声音再次落进这间屋子里。
客厅里安静极了。案上的香炉早就灭了,只剩一撮冷透的灰。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将庭院里的一切都吞没成一片模糊的黑暗。只有头顶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下来,把宗寅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宗寅的心微微提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门被推开,丁瑄翰走了进来,他的脸上还带着那个笑容——那种宗寅已经看了一整天、越看越觉得瘆人的笑容。他走回自己之前坐的那张单人沙发前,坐下,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闲闲地垂着,那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刚才那个人,”丁瑄翰开口,语气轻飘飘的,“你认识?”
宗寅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低头抿了一口。
茶已经彻底冷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铁锈一样的腥气。
“靳言。”他说,放下茶盏,“炫兴科技的负责人。”
丁瑄翰微微挑了挑眉。
“炫兴科技,”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就是那个和萧弘钧的星辉资本绑在一起的炫兴科技?”
宗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丁瑄翰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和之前一样,不锋利,不咄咄逼人,就那么平平地落在他脸上,却让宗寅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关系不错?”
“一般。”宗寅说,“生意上有往来。”
丁瑄翰没有再问。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从宗寅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某处,像是在想什么。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宗寅垂着眼,看着面前那盏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回来了,落在他侧脸上,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细细地、慢慢地描着他的轮廓。
他等着,等着那个疯子开口。
果然。
“宗少爷,”丁瑄翰的声音响起,依旧轻飘飘的,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东西,“想办法让顾海青来一趟老宅。”
宗寅的心猛地一沉。
那沉下去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表情几乎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垂眼看茶的姿势,顿了一秒,然后慢慢抬起眼,看向丁瑄翰。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里面的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岳家老宅没有人,”宗寅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块石头,“她不会来的。”
丁瑄翰歪了歪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宗寅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不是还在这里吗?”丁瑄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意味。
宗寅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但他知道,在丁瑄翰那双眼睛里,这一秒的停顿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东西。
“我们的关系,”他说,一字一顿,“并不是很好。”
这是实话。
他和顾海青的关系确实不算好。那些试探,那些打量,那些他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的审视——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说,只是用那种疏离的、客气的、让人无从下手的笑容,把他挡在一步之外。
她对他有戒心,他一直都知道。
丁瑄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微暗了一度。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没有风,庭院里的竹影一动不动。头顶那盏灯的光落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像是两个对峙的沉默的巨人。
过了好几秒,丁瑄翰才开口。
“宗少爷,”他说,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可那轻飘飘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起来,“我不管你什么理由。”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
那姿态和之前在P市会议室里一模一样——像是在传授什么经验,像是在宣布什么不可更改的决定。
“必须,”他一字一顿,“让我见到她。”
宗寅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不是商人的精明,不是对手的敌意,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危险的、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专注。
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从丁瑄翰在P市说出“去见见你的堂妹”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他还来不及做任何准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丁瑄翰又说话了。
那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可落进宗寅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直直地砸进他的胸腔:“我给你三天时间。”
丁瑄翰靠在沙发背上,重新歪进那个让他看起来无比惬意的姿势里。他的脸上还带着那个笑容,可那笑容此刻看起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三天之内,见不到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宗寅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又闪了一闪,“我就让你妈过来见她。”
宗寅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顿住了。
“你妈许微,”丁瑄翰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和顾海青的母亲董知华,据说是好友。”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让宗寅从骨头缝里渗出一层冷意。
“让姑侄两个人见见面,”他说,“叙叙旧,挺好的。”
宗寅没有说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放在扶手上,他的腿还交叠着,他的目光还落在丁瑄翰脸上。可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一片空白。
许微,他的母亲。
那个六十多岁、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两年几乎不出门的女人。除了几个月前来一次A市,基本就没再出门的女人。那个每天早上会在院子里浇花、下午会和小区的老太太们打麻将、晚上会给在P市的他打电话问他吃了没有的女人。
丁瑄翰知道她。
知道她和董知华是好友,知道怎么找到她,知道怎么用她来——
宗寅不敢往下想。
客厅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沉,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丁瑄翰就那么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淡淡的,像是在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像是在给他时间,让他慢慢明白——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过了很久,久到宗寅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沉了几分,久到头顶那盏灯的光,在他眼里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我知道了。”
四个字,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水的叶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丁瑄翰看着他,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都灿烂,灿烂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好。”他说,从沙发上站起来,理了理衬衫的下摆,“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天。”
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提醒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别想着通知萧弘钧。”
宗寅的瞳孔微微一缩。
只是一瞬。
但丁瑄翰看见了。
“你手机里有什么,你打过什么电话,你和谁通过话——”他笑了笑,“我都知道。”
门在他身后合上,客厅里又只剩下宗寅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看着门后那个已经消失的、浑身散发着血腥气的男人。
他知道,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当初联系丁家的时候,到底犯了一个多大的错。
那不是合作,那是引狼入室。
那不是什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是把一把刀递进了一个疯子的手里,让他想砍谁就砍谁。
而现在,那把刀,正指着他的母亲,指着顾海青,指着所有他在乎的人。
宗寅看向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星,也没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