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寅知道,萧弘钧把岳麓和岳问筠支走,一定有所行动。
那个男人做事从来不会没有目的。一封举报信,一份来自M国顶级专家的治疗方案——两件事凑在一起,未免太过巧合。岳麓前脚刚带着岳问筠离开,丁瑄翰后脚就到了。这中间的时间差,卡得精准得像被人用尺子量过。
萧弘钧一定知道丁瑄翰来了。说不定,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可他什么时候动?
宗寅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看着楼下那片沉入夜色的庭院。那株桂花树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远处山脚下偶尔掠过一两盏车灯,转瞬又被黑暗吞没。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窗外,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三天。
丁瑄翰给了他三天。
三天之内,让顾海青来岳家老宅。
如果萧弘钧打算再等两天——不,哪怕只是再等一天——会发生什么?
那个疯子会真的把他妈扯进来吗?
宗寅闭上眼睛。
许微。他的母亲。六十多岁,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太好,每天早上会在院子里浇花,下午会和小区里的老太太们打麻将,晚上会给在P市的他打电话,问他吃了没有,忙不忙,什么时候回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这些日子在经历什么,不知道他面对的是谁,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条疯狗盯上了。
如果丁瑄翰真的把她弄来——
宗寅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生疼。那疼痛让他从那些不敢往下想的画面里挣脱出来。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落在桌面上,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暗影里。窗外的夜色透过玻璃漫进来,把那些暗影染得更深、更沉。
他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伸手探向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抽屉的锁是坏的。不是被人撬坏的,是很多年前就坏了,一直没修。他把手伸进抽屉深处,摸到一块松动的底板——那是他自己多年前悄悄弄的,藏东西用的。
底板被掀开,露出下面一只老旧的手机。
黑色的外壳,屏幕上有一道细碎的划痕,款式至少是五六年前的了。他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只手机里有一张电话卡,登记在娄宜藻名下。他的前秘书,那个几月前被萧弘钧利用、成了宗家那场风暴导火索的女孩。事情过后,她离开了宗氏实业,去了另一座城市。他没有追究她,甚至帮她摆平了一些后续的麻烦。作为交换,她用自己的身份证办了这张卡,交给了他。
一只不会被追踪的、干净的手机手机的电话本里只存了一个号码。
备注只有一个名字:丁崇忠。
丁家的掌权人,丁瑄翰的祖父,那个在北方商界跺跺脚能让整个城市抖三抖的老人。五年前,是他亲自把丁瑄翰从东南亚押回来的;这些年,也是他一直把那条疯狗按在笼子里,不让他跑出去咬人。
如果这个电话拨出去——
宗寅盯着那部手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丁崇忠一定会把丁瑄翰叫回去。那个老头不会容忍自己的孙子在外面惹事,尤其是惹萧弘钧这样的人物。五年前的那场惨败已经让丁家丢尽了脸,如果再闹出什么乱子,那个把家族颜面看得比命还重的老人,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叫回去,禁足,关上一阵子——这是丁崇忠惯用的手段。
可然后呢?
宗寅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久久没有移开。
丁瑄翰被叫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那个疯子不会不知道自己是被谁“送”回去的。丁崇忠不需要告诉他,他自己就能查出来——只要他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到是谁有这个胆子、有这个动机、有这个联系方式。
然后呢?他会怎么做?
宗寅见过太多丁瑄翰那样的人了。
不是疯子,是被宠坏的、无法无天的、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混蛋。他们在东南亚那个三不管地带待过,见过真正的血,手里沾过真正的人命。他们不会因为被教训了就学乖,不会因为被关起来就反思。他们只会把那些教训和关押都变成仇恨,一点一点攒在心里,像攒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等那颗雷炸开的时候——
宗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丁崇忠能关他一时,关不了他一世。那个老头今年已经八十多了,还能活几年?等他闭了眼,丁家落到谁手里?
那条疯狗,总有一天会被放出来。
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会做什么?
会来找宗寅“叙旧”吗?会“请”许微去喝茶吗?会在某个深夜,带着那六个身上有血腥气的保镖,出现在宗家老宅的门口吗?
宗寅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今天下午坐在客厅里的那几个小时。
丁瑄翰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偶尔对视一眼,偶尔各自看向窗外。表面上风平浪静,可他浑身的肌肉都是绷着的,每一根神经都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应对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射来的箭。
那种感觉太累了。
累得他现在坐在这里,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觉得浑身发软,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抬手揉了揉额头。那块地方突突地跳着,太阳穴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他脑子发涨,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又看了一眼那部手机。屏幕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暗淡的光。那只手机躺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颗还没被拔掉保险栓的手雷。
拨,还是不拨?
如果拨了,母亲今天就安全了。丁瑄翰会被叫回去,至少这几个月不会再来烦他。他可以喘口气,可以等萧弘钧出手,可以从长计议。
可几个月之后呢?
等丁瑄翰再被放出来的时候,他会带着什么回来?
更多的“保镖”?更深的恨意?更疯狂的手段?
宗寅的手悬在那部手机上方,离屏幕只有一寸。
他想起丁瑄翰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别想着通知萧弘钧。你手机里有什么,你打过什么电话,你和谁通过话——我都知道。”
那个疯子真的知道吗?还是只是在吓唬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手里这只手机,是唯一可能不被监控的东西。如果连这个也被丁瑄翰发现了——
宗寅的手颤了颤。
就那么一瞬。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抵在桌沿上。
不是现在。
再想想。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没有既能拖延时间、又不会彻底惹恼那个疯子的办法。有没有既能保护母亲、又能等到萧弘钧出手的办法。有没有——
他垂下眼,盯着那部手机,盯着屏幕上那道细碎的划痕。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尖锐得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宗寅的脑子里。他正盯着那部老旧的手机出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僵。
他低下头,看向屏幕。来电显示:洪磊澄。
他的心猛地一沉。
洪磊澄——他的心腹,他的左膀右臂,他的私人助理。
他一般不会大晚上给他打电话,除非出了什么事。
宗寅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传来洪磊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紧绷:“宗总,出事了。”
宗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丁瑄翰的车,”洪磊澄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失控了,冲到水库里。”
宗寅的呼吸顿住了。就那么一瞬,很短,短到电话那头的洪磊澄几乎察觉不到。
他站在书房里,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上。远处山脚下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几盏,只剩零星几点,像沉船残骸上最后的光。
水库。失控。冲到水库里。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慢慢地、慢慢地拼成一幅画面——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夜间的山路上,忽然偏离方向,冲破护栏,直直地坠入黑暗的水面。水花溅起,浪涌翻腾,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人怎么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捞上来了。”洪磊澄说,“他的保镖,就是一直跟着他的那几个——跳下去捞的。现在正往医院送。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但听说……”他顿了顿,“呛了不少水。”
宗寅闭上眼睛。
呛了不少水。
那个疯子,此刻正躺在某辆疾驰的救护车里,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里往外吐着那些浑浊的水库水。那些保镖围在他身边,那张永远带着笑容的脸上,此刻大概只剩下狼狈和虚弱。
他知道是谁做的。
没有证据,但他知道。
萧弘钧。
那个男人,岳麓和岳问筠早上刚走,晚上就动手了。
快。
太快了。
快到宗寅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萧弘钧会等两天,会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会在丁瑄翰放松警惕之后再出手。可他忘了——那个人从来不等。
从他知道丁瑄翰来了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那条疯狗摁进水里、让他再也爬不起来的机会。
岳麓走了,岳问筠走了,老宅里只剩下宗寅和丁瑄翰。没有外人,没有目击者,没有那些会被牵连的无辜者。
多好的机会,多干净的机会。
宗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无星无月的夜空,忽然想起萧弘钧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让他来。”
那时候他不明白那三个字里藏着什么。
现在他懂了。
让他来。
让他踏进A市,让他走进岳家老宅,让他以为自己离目标越来越近——然后,在他最放松、最得意、最以为一切尽在掌控的时候,出手。
一击毙命。
宗寅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你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可你还是会感到一阵眩晕。因为你太清楚了,那个深渊有多深,有多黑,有多冷。
萧弘钧就是那个深渊。
他从来不会让对手死在明处。他不会用刀,不会用枪,不会用任何能留下证据的东西。他只会用一场“意外”,用一次“失控”,用一记你永远找不到源头的暗拳,把你打趴下,再踩进泥里。等你死了,都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宗寅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盯住他。”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萧弘钧一定还有动作。”
洪磊澄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是。”
宗寅顿了顿,想起刚才那个念头——如果丁瑄翰死了,会怎么样?
许微就安全了。那个疯子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不会再盯着她,不会再拿她威胁任何人。宗家就安全了。那条疯狗不会再回来咬人,不会再带着那六个保镖站在宗氏实业的会议室里,不会再让所有人提心吊胆。
如果丁瑄翰死了——
宗寅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把丁瑄翰出事的事情压住。”他说,一字一顿,“不要让丁家知道。”
洪磊澄沉默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他应道:“是。”
宗寅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什么压住?为什么不告诉丁家?丁瑄翰出了这么大的事,丁崇忠应该第一时间知道,应该派人过来,应该把那条疯狗接回去好好看着。
可宗寅不想让他回去。
既然萧弘钧出手收拾丁瑄翰,就让这件事情做得更利落些吧。
丁家知道了,会把丁瑄翰接走,会保护他,会让他活下来。然后呢?等他在丁家的庇护下养好伤,等风头过去,等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结束了——他会回来吗?
会的。那个疯子一定会回来的。
带着更深的恨,更疯狂的手段,更不计后果的报复。
宗寅不想等那一天。
“我们的人,”他顿了顿,“在后面帮帮忙。”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他知道洪磊澄听懂了。
“是。”一个字,沉沉的,落进电话里。
宗寅没有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站在窗前,握着手机,看着外面那片沉沉的夜色。远处山脚下的灯火又灭了几盏,只剩一两点了,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在黑暗里拼命地闪着最后的光。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不是命令,不是指示,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在后面帮帮忙”。可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他和洪磊澄都懂。
能一次性解决,最好还是不要有隐患。
最好,就把人永远留在A市。
宗寅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丁瑄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样子,那双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那个轻飘飘的“三天”,那句“我就让你妈过来见她”。还有那六个保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那个疯子把玩钢笔时的姿态,他说出“我的人都折了”时脸上灿烂的笑容。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转得他有点头晕。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那部老旧的手机。它还躺在桌上,安安静静的,屏幕上那道细碎的划痕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不用打了。
那个电话,不用打了。
宗寅慢慢把手机放回抽屉里,把底板盖回去,把抽屉推上。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星,也没有月。
*
丁瑄翰从岳家老宅离开的时候是六点,天已经黑了。
春末初夏的南方,天黑得比X市早得多。六点刚过,山里的暮色就已经沉到底了。那株石榴树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远处的山峦被夜色吞没成一片连绵的暗色,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在老宅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来,在台阶前停稳。
宗寅没有出来送他。
那个男人从他说出“三天”之后就一直坐在客厅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的雕塑。丁瑄翰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半掩的门,能看见宗寅还坐在那张沙发上,一动不动,连姿势都没换过。
他没在意。
宗寅这个人,他已经看透了。有点小聪明,有点小算计,但骨子里软得很。只要捏住他的软肋,他就会乖乖听话。宗家、他父母,他的软肋太多了。甚至连这里的岳家,有可能都是。
丁瑄翰弯了弯唇角,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驶离岳家老宅,沿着那条幽深的林荫道往山下开。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两旁的梧桐树在黑暗里撑开一片模糊的剪影,枝丫交错,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着接下来的三天。
三天之内,见到顾海青。
然后他一定要好好问问那个据说是萧弘钧软肋的女人,萧弘钧的死穴是哪里。怎么样,才能让萧弘钧完蛋!
突然间,坐在前排保镖的於凡易说:“丁总,有顾海青最新消息。”
说着,他把手机递了过来。
丁瑄翰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一通被接听的电话,来电的是他自己的人:“说。”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切:“丁总,南山附近见到顾海青了。有人亲眼看见她进了半山腰的一家饭店,到现在还没出来。”
丁瑄翰的瞳孔微微一缩:终于等到了。
A市的南边,有一座很大的水库,水库下面是核电站。整个A市的城市用水都取自那里,所以那一片是水源保护区,人烟稀少,连钓鱼的都没有——因为禁止钓鱼。
顾海青去那里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等不及了。
三天太长了,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坐在岳家老宅里等了一整天,已经是他的极限。现在知道顾海青就在不远处的南山上,他怎么可能等到三天后?
“掉头。”他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去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