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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刹车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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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愣了一下:“丁总,现在天黑了……”

“掉头。”

司机不敢再说什么,在前方的路口调转方向,往南山的方向驶去。

丁瑄翰把手机还给於凡易,闭着眼睛等待着。

夜色越来越深了。

车子离开岳家老宅所在的山脉,穿过一段市区的灯火,然后再次驶入黑暗。这一次的黑暗比之前更浓、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光都吸走了。

南山的盘山公路没有路灯。

这是水源保护区的规矩——不能有人住,不能有光污染,不能让任何东西污染那一库清水。所以从山脚往上,只有偶尔出现的路牌在车灯里反射出惨白的光,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

丁瑄翰让司机放慢速度,在山顶的那一小片空地转了一圈。

没有人。

别说顾海青,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皱着眉,让司机继续往下开,去半山腰。那里有几家饭店,专门做周末来爬山的人们的生意。这个时间点应该还开着门。

可等他到的时候,那几家饭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门口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被车灯一晃,窜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丁瑄翰坐在车里,看着那几扇紧闭的卷帘门,沉默了很久。

或许已经离开了,或许消息有误,或许——

他不知道。

车子重新启动,沿着盘山公路往下走。夜色越来越深,山路越来越黑,远处的核电站灯火越来越远,像沉在海底的遗迹。

丁瑄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消息是怎么来的?

他皱起眉头,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他抓不住。他只是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

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直觉。

这些年,他在那个三不管的地方待过,见过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也躲过太多冲着他来的刀子。那种危险来临前的直觉,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可此刻,窗外只有黑暗。什么都没有。

丁瑄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凡易。”

坐在副驾驶的於凡易回过头:“丁总。”

“顾海青在这里的消息,”他顿了顿,“怎么来的?”

於凡易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他惯常的那种平静:“是我们的人传来的消息。”

丁瑄翰点了点头。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片被车灯照亮的、不断后退的树影,沉默了几秒,又问:“给消息的人可靠吗?”

於凡易的回答依旧简洁:“可靠。是我们自己丁家的老人,在丁家待了五年了。”

五年。

丁瑄翰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五年不算短。能在丁家待五年的,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背景干净,忠诚可靠,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他还是觉得有点古怪。

那种古怪说不出来。不是怀疑那个人有问题,是——这个时机太巧了。他来A市的第一天,他刚离开岳家老宅,就有人告诉他顾海青在这里。好像有人在等着他,好像有人算准了他会来。

“丁总,”於凡易的声音响起,“有什么问题吗?”

丁瑄翰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继续开。”

车子继续往下,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盘山公路像一条蜿蜒的蛇,在黑暗中不断向上延伸,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来路。两旁的树影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是要把这辆车吞进去。

丁瑄翰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的夜色里。

他忽然开口:“外面怎么这么黑?”

司机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天黑,不是很正常吗?

但丁瑄翰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说,就算是山里,也应该有人家,应该有灯火。可这片山里,什么都没有。除了远处那一片隐约可见的、像是沉睡的巨龙一样的灯火——那是核电站,是这座山里唯一的光源。

“这里是水源保护区,”司机说,“没人住。”

没人住。

丁瑄翰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时机太巧了。他来A市的第一天,就有人告诉他顾海青在这里。他追到南山,追到这片没人住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

然后呢?

他忽然觉得背上有点凉。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说不清的寒意。

“停车。”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我下来走走。”

司机应了一声:“是。”

然后他踩下刹车。

刹车没有反应。

司机又踩了一下,踩到底了,可车速一点没减。那辆黑色商务车依旧沿着盘山公路往下冲——不对,是往下滑,像一块被扔下斜坡的石头,不受控制地往深渊里滑。

司机的脸色瞬间变了。

“丁总——”他的声音在颤抖,“刹车没用了!”

丁瑄翰的身体猛地绷紧。

那一瞬间,所有的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那条莫名出现的消息,那个在丁家待了五年的“老人”,这片无人居住的山区,这段没有路灯的盘山公路——

陷阱。

这是一个陷阱。

他被人算计了。

从踏进A市的那一刻起,他就被人算计了。

丁瑄翰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怎么办?跳车?不,车速太快,跳下去必死无疑。撞山?不,这辆车是改装过的,防弹,结实得很,撞山只会让车翻,不会让车停。

就在这时——

一束光打了过来。

刺眼的白光,从对面的弯道直直地射过来,像一把刀,劈开了这片漆黑的夜色。

是一辆白色的箱车。很大,很宽,占据了整条车道。

司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想要避开那辆迎面冲来的箱车——

“撞上去!”丁瑄翰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带着从未有过的嘶哑和疯狂,“别打方向!撞上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司机的手已经动了,方向盘已经打了。那辆黑色商务车猛地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朝路边的护栏冲去。

一阵剧烈的摇晃。

车身撞上了什么东西——可能是护栏,可能是石头,可能是这片无边的黑暗本身。

紧接着,是失重。

那种胃猛地往上提、整个人往下坠的感觉。

丁瑄翰的身体被狠狠地甩向车顶,又被安全带猛地拽回来。胸口被勒得生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炸开。窗外的一切都在旋转——天、地、山、树、那束刺眼的白光——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什么也看不清的漩涡。

他听见了水声。很远,又很近。然后是黑暗。

彻底吞没一切的、无边的黑暗。

冰凉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进他的耳朵,灌进他的鼻子,灌进他的嘴里。是水。水库的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和寒意,像无数只手,把他往更深处拖。

求生的本能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丁瑄翰的手疯狂地摸索着——车门扶手,车窗按钮,任何可以让他离开这辆正在下沉的铁棺材的东西。指尖触到了什么,他用力按下去,车窗缓缓下降,冰凉的库水立刻从那条缝隙里涌进来,冲在他脸上,冲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车头朝下,车身还在下沉。

他在后座。

后座。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后座意味着他还有机会,前座那两个人——司机和另一个保镖——已经被灌进来的水淹没了。他能听见他们的挣扎声,闷闷的,从水底传来,很快就消失了。

丁瑄翰没有回头,深吸一口气——那一口气里有一半是水——然后拼命地从那扇提前打开的车窗里钻了出去。

冷。

冷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四月底的水库,水温只有几度。那寒意不是从皮肤往里渗,是直接钻进骨头里,钻进血管里,钻进每一根神经末梢里。他的四肢在那一瞬间几乎失去知觉,只能靠本能拼命地划动。

身后传来水花声,於凡易和其他两个保镖也出来了。

他们四人浮在水面上,周围是一片彻底的、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没有岸,没有灯,没有任何可以辨认方向的东西。只有远处那一大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核电站,像一头沉睡的巨龙,趴在水库的另一端。

那里有光,但那里不能去。

丁瑄翰在水里挣扎着,看了一眼那片灯火。核电站的取水口就在那下面,巨大的水流日夜不息地往里灌。如果被卷进去——

他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个画面。

“别往那边去!”他嘶哑着嗓子喊,“往反方向!”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在黑暗里听见了划水的声音,就在他身边。於凡易他们还在,还在拼命地往他说的方向游,那就够了。

四人拼尽全力往前游。

说是“往前”,其实根本不知道前面是哪里。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能借着远处那片巨龙的灯火,勉强分辨出哪里是“远离核电站”的方向。水太冷了,冷得每划一下都像是用刀子割自己的肌肉。手脚早就没了知觉,只剩一股不知道从哪来的狠劲,驱使着他们继续往前。

游到一半的时候,丁瑄翰的左腿猛地一抽。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抽筋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的小腿直直地捅进骨髓里。

他挣扎着想要浮起来,可那条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像一块绑在他身上的石头,拼命地把他往下拽。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於凡易。

那个跟了他三年、从来不多说一句话的男人,此刻正咬着牙,一只手扣着他,一只手拼命地划水。他的脸上全是水,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两簇烧不灭的火。

“丁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停——”

丁瑄翰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冷,疼,累,所有的一切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本能驱使着他,跟着那只扣住他的手,继续往前游。

於凡易几乎是拖着他往前游的。

那个男人的水性好得出奇,即使在这样刺骨的冷水里,即使拖着一个一百多斤的人,他依然没有放弃。他咬着牙,一下,一下,一下,每一次划水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丁瑄翰被他拖着,半边身子泡在冷水里,那条抽筋的腿已经完全没知觉了。他不知道他们还要游多久,不知道岸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这片黑暗的水域。

他只知道,於凡易没有放手。

那只扣在他手腕上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锁着他,不让他沉下去。

远处的核电站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注视着这片黑暗里发生的一切。

四个人就这么游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可能是永远。黑暗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冰冷的水、麻木的四肢、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每划一下都像是在和死神拔河,你不知道下一口气还能不能吸进去,不知道下一次划水还能不能抬起来。

於凡易一直拖着丁瑄翰。

那个男人的手像焊死在他手腕上了一样,不管丁瑄翰的腿怎么抽筋,不管他自己怎么累,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过。他能感觉到於凡易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划水的幅度越来越小,换气的节奏越来越乱,偶尔还会呛进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但他的手没松。

另外两个保镖游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他们还跟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累,没有人问还有多远。所有人都把力气留给了那一下、一下、又一下的划水动作。

冷。

太冷了。

丁瑄翰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在水里,是在冰窖里,是在坟墓里。那寒意从皮肤渗进去,渗进血管,渗进骨头,最后渗进脑子里,把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冻住。

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可他控制不住,那种被冻僵的困意太强了,像一只巨大的手,正把他往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按下去。

恍惚间,他感觉到於凡易的手又紧了一分。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是力竭的发抖。是肌肉已经到达极限、却还在拼命收缩的那种颤抖。於凡易快撑不住了,可他还在撑。

丁瑄翰想说什么。

想说“放手吧”,想说“你自己游”,想说“别管我了”。

可他张不开嘴。

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在不停地打颤,喉咙里全是灌进去的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只能任由那只手拖着他,一下,一下,一下,继续往前。

意识越来越模糊。

眼前的黑暗开始变得奇怪起来——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有东西在里面浮动。他看见了光,很远,很淡,像是从水底透上来的。他看见了人影,模糊的,摇晃的,像是站在岸边看着他。他看见了——

看见了萧弘钧。

那个男人站在某处,高高地俯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嘲讽,不是得意,只是那么看着他,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垂死挣扎的野兽。

丁瑄翰想冲上去,想掐住那个人的脖子,想把他拖进这片冰冷的水里。

可他动不了。

他被困在这片黑暗里,被困在这具正在失去温度的身体里,只能任由那个人看着他,看着他沉下去。

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他来A市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那个男人付出代价,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丁瑄翰不是好惹的。可现在呢?他泡在冰冷的水库里,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上岸,不知道岸上等着他的是什么。

而他那个所谓的“仇人”,此刻大概正搂着顾海青,在那栋温暖的别墅里睡觉。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丁瑄翰要死在这片黑暗里,而萧弘钧可以安然无恙地活着?

凭什么?

意识正在抽离,像一根被拉长的线,越来越细,越来越淡。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知道下一秒可能就会彻底失去知觉,知道如果这一刻真的到来,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就在那根线快要断掉的时候——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喊出来,是在心里,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自己听:不管什么样的代价,只要我不死,就是萧弘钧死。

那句话像一根钉子,狠狠地扎进他快要溃散的意识里。没有温暖,没有安慰,只有一股冰冷的、燃烧着的恨意,像是最后一点燃料,让那盏快要熄灭的灯又亮了一瞬。

於凡易的手还扣在他手腕上。

还在发抖,还在用力,还在拖着他往前游。

丁瑄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然后,黑暗彻底淹没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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