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尖锐的闹钟声刚在卧室里响起第一声,祝思珩就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睑轻颤了两下,没有丝毫惺忪的睡意,眼底的清明,像是早已醒了许久,就等着这声闹钟的召唤。
没有赖床,没有像往常那样往柔软的被子里再缩几分钟,贪恋那片刻的暖意与慵懒。指尖撑着床沿,她利落起身,床垫微微下陷又弹起,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今天是面试的日子,是“顾海青”这个身份必须正式上场的日子,关乎着她与岳家的赌约,关乎着她能否彻底摆脱那些繁琐的人情纠缠,她半点松懈都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马虎都不能犯。
洗漱间的冷光透过磨砂玻璃洒进来,映得镜面泛着淡淡的白。
她拧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残存的困意,也让她混沌的思绪彻底清醒。
指尖划过脸颊,带着水珠的微凉,她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浅淡倦意——昨夜又忙到深夜,晟天的团队搭建刚有眉目,又要核对与炫兴合作的初步方案,几乎没睡几个小时。但她很快敛去那丝倦意,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眼底重新覆上沉静的坚定。
换好衣服,她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一寸寸仔细检查自己的着装,连最细微的褶皱都不肯放过。
干净利落的白衬衫,剪裁合体的黑西裤,搭配一双低跟黑色皮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干练的书卷气,挑不出一点错处。
最关键的是衬衫的高领,恰到好处地贴合脖颈,将那些还未完全淡去的浅淡红痕,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像藏起一段隐秘而炽热、不能示人的温柔。
今天,是萧弘钧出差的第六天。
那些颈间的痕迹,已经淡了许多,浅得几乎要与肤色融为一体,可只要她微微低头,指尖不经意拂过脖颈,只要一回想,那些细碎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他走前那晚,温热的呼吸埋在她颈侧,灼热得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低哑的嗓音贴着耳畔,说着细碎的叮嘱与眷恋,指尖的温度顺着衣摆蔓延,留下一路滚烫的触感。
一念及此,她的耳根瞬间微微发烫,连脸颊都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像被晨光染透的云霞。
她连忙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拍了拍脸颊,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自我警醒的意味,试图压下心头那点不受控制的细碎悸动。
“别想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眼底的柔光渐渐敛去,重新换上冷静与从容,转身朝着楼下走去。
厨房的流理台上,早已摆好了简单的早餐——一杯冒着热气的纯牛奶,两片烤得微脆的吐司,吐司上还抹了一层薄薄的花生酱,是张姨提前准备好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白色的流理台上,泛着淡淡的金光,空气中弥漫着牛奶的醇香与吐司的焦香,透着一股细碎的烟火气。
她没有坐下慢慢享用,只是站在窗边,一手端着牛奶杯,一手捏着吐司,快速地解决着早餐。
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驱散了清晨的微凉,吐司的焦香在舌尖蔓延,可她却没什么胃口,心思大半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面试上,咀嚼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敷衍。
目光无意识地望向窗外,六月的晨光已经铺满了庭院,暖而不烈,不似正午那般灼热,庭院里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椭圆形的叶片被阳光晒得发亮,脉络清晰可见,风一吹,叶片轻轻摇曳,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是个再好不过的晴天,可她的心底,却始终绷着一根弦,松不下来。
八点整,她准时出门。
没有一分一秒的拖延,像是早已精确计算好了时间。
白色SUV缓缓驶出爵显风华小区大门,门口的门卫早已熟悉了这辆车,连忙朝她恭敬地点头问好,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没有丝毫多余的好奇。
祝思珩微微颔首回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脚下轻轻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主路,朝着人事考试中心的方向驶去。
街道上的车流渐渐多了起来,晨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侧脸,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她目视前方,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速平稳,不疾不徐,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沉静。
偶尔遇到红灯,车子停下,她会微微垂眼,脑海里快速过一遍面试的流程与可能遇到的题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心底的紧张,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八点三十分,她准时抵达人事考试中心。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掐得刚刚好,像是她做任何事都自带的精准与稳妥。
这是一栋六层楼高的灰白色建筑,不算气派,没有华丽的装饰,外墙是简洁的水泥原色,却自带一种体制内特有的严肃规整的气场,让人下意识地收敛心神,不敢肆意张扬。
门口早已聚了不少人,人声细碎,却透着一股紧绷的氛围——有神色紧张的考生,双手紧紧攥着复习资料,指尖泛白,时不时抬手抹一下手心的汗,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有反复叮嘱的家长,拉着考生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注意事项,眼底满是忐忑与期许;还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喇叭,来回走动,维持着现场的秩序,声音洪亮,却依旧压不住周遭的嘈杂。
祝思珩把车停进对面的停车场,熄火,拔下钥匙,车厢里瞬间陷入一片安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
她没有立刻推开车门,而是在座椅上静静坐了两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温热的气息落在方向盘上,像是把所有的杂念、所有的紧张,都一并吐了出去,而后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只剩下一片清明与坚定,这才推开车门。
阳光扑面而来,有些晃眼,带着六月特有的温热,落在皮肤上,暖洋洋的,却又带着一丝灼热。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抬手轻轻挡在额前,指尖纤细白皙,影子落在脸颊上,柔和又干净。
她抬眼,确认了一眼马路对面的考试中心入口,目光平静,没有丝毫犹豫,迈步朝那边走去。
她没有察觉,就在斜对面那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里,一双冰冷的眼睛,已经死死盯住了她,像猎人锁定了猎物,一瞬未移。
丁瑄翰已经在车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从七点半开始,他就让於凡易把车停在这个视野绝佳的位置,正对着考试中心大门,进出之人一览无余,没有丝毫遮挡。
车窗贴着深黑的防窥膜,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动静,里面的人却能将外面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像一个隐秘的观察哨,藏在喧嚣的街道旁。
这一个小时里,他就那么靠在后排座椅上,姿态慵懒,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没有丝毫不耐烦。
有人紧张到手心冒汗,不停看表,眼神里满是焦虑;有人攥着资料反复默背,嘴唇微动,神情专注;有人和家人拥抱告别,眼底满是忐忑与不舍,还有人故作镇定,却难掩指尖的颤抖。
他看着送考的家长不肯离去,踮着脚尖,目光死死盯着考试中心的大门,像是要穿透那扇门,看到里面的场景;看着工作人员来回走动,拿着名单,核对信息,神色严肃;看着太阳一点点爬高,从东方的天际线慢慢升起,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晒得路面发烫,连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可他却一点都不急。
等了这么久,布局了这么久,从查到顾海青这个身份,到确认她就是萧弘钧的软肋,他熬过了无数个日夜,早已练就了极致的耐心,不差这最后几分钟。
直到八点三十分,那辆白色SUV缓缓驶入对面的停车场,丁瑄翰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变得紧绷起来,靠在座椅上的身体微微坐直,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瞬间像钉子一样锁了过去,眼底迸发出一丝冰冷的光亮,那是狩猎者发现猎物时,特有的锐利与兴奋。
车门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下来。
白衬衫,深色长裤,低跟皮鞋,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清晨的微风拂动,贴在耳侧,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脸上几乎没有妆,只淡淡涂了一层润唇膏,唇瓣透着自然的粉,干净、清爽、素净,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白茉莉,不张扬,却自有其风骨,和周围那些精心打扮、试图给考官留下好印象的考生,截然不同。
她下车,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考试中心的方向,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慌乱,随即稳步朝这边走来。
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风而立的翠竹,没有丝毫弯折,自带一种沉静的底气,仿佛眼前这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面试,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
丁瑄翰的视线,一寸不落地跟着她,从停车场到人行道,从人行道到斑马线,看着她停下脚步,耐心地等红灯,看着她穿过车流,步伐平稳,不疾不徐,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细腻的肌肤,看清她眼底的清澈与笃定。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顾海青。
不是照片上那种静态的、带着几分疏离的模样,不是资料上冰冷的文字描述,不是别人口中含糊的提及,是活生生、站在阳光下,有温度、有气息的她。
照片里的她,安静温顺,眉眼柔和,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淡然,可眼前这个人,比照片里生动太多,也耀眼太多。眼睛很亮,是那种没被世俗彻底磨平的清澈,像山涧的泉水,干净透亮,看人时会轻轻一眯,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笃定,几分不卑不亢,没有丝毫讨好,也没有丝毫怯懦。脚步稳得惊人,每一步都踩得踏实,落地有声,不像心里没底的人那样虚浮飘摇,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场。
她就那样安静地走着,穿过川流不息的马路,走向那扇象征着规则与严谨的门,对周遭所有的暗流汹涌,对那双死死盯着她的冰冷目光,浑然不觉,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慌不忙,从容淡定。
丁瑄翰的呼吸,在这一瞬间,极轻地顿了一下。
仅仅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他缓缓靠回座椅,唇角慢慢向上弯起一抹浅淡却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狩猎者锁定猎物后的阴冷与满足。
萧弘钧的软肋。
他终于,亲眼见到了。
这个名字,他在心底默念过无数遍,每一次念起,都带着一丝冰冷的执念与不甘。
从知道她存在的那天起,从知道萧弘钧对她不一样的那天起,从确认她是那个天之骄子唯一破绽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亲眼看见她,等确认她真实存在,等确认,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无懈可击、永远高高在上的萧弘钧,真的会把这样一个人,放在心尖上,真的会有软肋,真的会有被人拿捏的把柄。
现在,他确认了。
他目送那道纤细的身影走到考试中心门口,看见她微微驻足,像是在做最后一次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状态,然后抬手,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那道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被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彻底吞没。
丁瑄翰依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透过防窥膜,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久到於凡易都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慢慢坐直身体。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过有些干裂的唇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诡异的慵懒,却又透着狩猎者独有的、阴冷而满足的意味,仿佛已经能想象到,将这根软肋捏在手里时的快感。
“萧弘钧。”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唇角的笑意更深,眼底的冷意也更甚,“你的软肋,我终于见到了。”
他的目光仍落在那扇门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亮起来——不是兴奋,不是狂喜,是等待太久、终于等到猎物踏入射程的那种极致专注,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期待,冰冷而灼热。
他很期待。
期待她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期待看到她面试后的模样,是从容,是慌乱,还是失落;期待萧弘钧得知今天这一幕时的表情,是震怒,是恐慌,还是失控;更期待这根最软的软肋,被他狠狠捏在手里时,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会露出怎样的裂痕,会变得多么狼狈。
丁瑄翰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得像在度假,可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扇门,眼底的冰冷与偏执,丝毫未减。
“於凡易。”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是。”前排传来於凡易平稳无波的应答,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指令。
“盯好了。等她出来。”丁瑄翰的目光依旧锁着那扇门,语气平淡,却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力量。
“是。”於凡易再次应答,目光透过车窗,紧紧盯着考试中心的大门,神情严肃,不敢有丝毫懈怠。
丁瑄翰不再说话,目光依旧锁着那扇门,唇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一直没有散去,冰冷而诡异。
阳光越来越盛,将整条街照得明亮刺眼,连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路面被晒得发烫,蒸腾起一股淡淡的热气,远处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让人不敢直视。
灰白色的考试中心静静矗立在光里,和周围的高楼别无二致,朴素而严肃,却藏着无数人的期待与忐忑。
人来人往,有人进,有人出,考生们神色各异,家长们翘首以盼,工作人员忙碌穿梭,谁也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那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更不会知道,车里藏着一双等待狩猎的眼睛,藏着一场即将来临的暗流。
他就那样安静地等着,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守在陷阱旁,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只等猎物,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一步步踏入他早已布好的棋局。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一分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
阳光从斜照变成直射,炙烤着大地,又从直射开始慢慢西移,光影渐渐偏移,气温也稍稍降了一些。
街对面的考生进进出出,有的出来后神色轻松,嘴角挂着笑意,显然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有的垂头丧气,眉头紧锁,脚步沉重,眼底满是失落;还有的被家人簇拥着离开,耳边满是安慰与鼓励的话语。
那些喧嚣和热闹,都被厚重的车门和深黑的防窥膜,隔绝在车窗外,和丁瑄翰没有任何关系。
他就那么坐着,姿态慵懒,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扇门上,没有丝毫移动,没有丝毫不耐烦,仿佛时间的流逝,与他无关。
不急。
等了这么久,布局了这么久,不差这几个小时。
他有的是耐心,等她出来,等一个能彻底靠近她、拿捏她的机会。
而此刻,走进考试中心的祝思珩,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对那辆藏在暗处的黑色商务车,对那双冰冷的眼睛,对即将来临的危险,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要认真完成这场面试,要做好“顾海青”这个身份该做的事。
她穿过那道玻璃门,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嘈杂——急促的脚步声,考生之间低声的交谈声,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喊声,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嚣的洪流,让人下意识地绷紧神经,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考生往里走,往里走!不要堵在门口!”
“面试在三楼,从这边楼梯上去!不要走错了!”
“抽签在四楼,抽完签下来到三楼等待室等!按顺序面试!”
工作人员的声音透过扩音喇叭传来,洪亮而清晰,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祝思珩收起心底的杂念,跟着人流往里走,脚步平稳,不慌不忙,没有因为周遭的喧嚣而乱了阵脚。
上三楼,再上四楼,楼梯间里挤满了人,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紧张。
祝思珩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台阶上,不去看周围人的神色,也不去听那些低声的议论,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队伍,一步步往前走,心底的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轮到她抽签的时候,她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张折叠的纸条,指尖微凉,轻轻展开——七号。
七号,不算前,不算后,刚好卡在中间。
这个位置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前面的人会让考官形成初步的评判标准,容易给考官留下印象,但也容易因为考官的严格而失分;后面的人则容易因为考官长时间面试的疲惫,而被模糊记忆,难以出彩;中间则刚刚好,既能让考官保持足够的专注,又不会因为前面的人太多而被忽略,也不会因为后面的人太多而被敷衍。
祝思珩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口袋里,然后跟着指示,下到三楼,走进等待室。
等待室不大,约莫四十来平米,挤了二十多个人,显得有些拥挤。塑料椅一排一排地摆着,密密麻麻,坐满了表情各异的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