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进入那片意识之海,闻寂感觉到了它的污浊与混乱。
与上一次因为情感过载而产生的精神图景的崩塌不同,这一次他能够明显感觉到一股外来的力量正抗拒着他的进入。
包裹着他的蓝色光芒同那黑色的旋流周旋着,拉锯着,在竭力对抗的同时,闻寂内心升腾起一股又陌生又熟悉的焦躁之感。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这段时日以来更是频繁地造访他,尤其是当发生了与穆迟有关的事情的时候。
穆迟第一次精神图景崩塌的时候;差一些丧生在贝利厄自爆的金色战舰中的时候;被失去记忆的卡斯珀掳掠走的时候;甚至,就在不久前得知穆迟的真实身份的时候……
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用尽全部在爱着这样一个人。但是此刻,当知晓了一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后,闻寂知道,并不是仅仅因为如此。
现在想来,那更像是一种,在很久以前就存在的、对于失去穆迟这件事的恐惧。或许是因为太过于深刻,它被镌刻到了灵魂深处,变成了本能一样的东西。
人似乎总需要什么来锚定自己的人生。当这种感觉越来越深刻,一些无比笃定的记忆开始松动,乃至于开始产生一种不真实感。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闻寂终于确认,原来他真的不是现在这个自幼生活在闻桓郢身旁,还算无忧长大的闻寂。
慢慢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是一个跟随母亲漂泊在异国他乡的渺小孩童。童年的所有记忆便是随着母亲辗转在一个又一个破旧的街区。
萧瑟的晚风,迷幻的夜景,还有牵着自己前行的、那只满布针孔的手……这便是那个孩童索能所能看到的全部世界。
原本是应该可以去怨恨的,为何要把动荡和无望带给一个孩童?但是,爱却比恨多,因为她清醒的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除了那时不时发作的、把她变得面目全非的瘾。
所以在渐渐长大的岁月里,看着母亲一点点被彻底吞噬,看着那双曾经能包裹住自己的手渐渐变得枯槁,那个时候燃烧在他心间的才会是那种焦灼而又扭曲的撕扯感。
很痛,很苦涩,但也满是破坏欲。
至少要让那些以此而获利的人们获得代价。
或许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念头,他才选择了加入萨拉特家族的帮派,并且成为了暗中协助正义之师的暗线之一。
彼时,那个家族已经慢慢引起了一些势力的注意。随着他与早已蛰伏在内部的友方人员联系上,他知道自己期盼的、要萨拉特们付出代价的那一天快要来了。
而结果果然如他所料,一场袭击在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降临。
他仍有那天的记忆。
位于雨林深处的宅邸——所有人都如同往常一般严阵以待的时候,猛烈的炮火从天而降。
警报几乎在瞬间便被拉响,所有守卫军第一时间掏出了枪做出了抵抗。但是入侵者早已扼住命脉,他们的炮火迅猛且角度刁钻,先是准确无误地切断了通讯设备,接着便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攻入了庄园。
兵荒马乱。
硝烟四起的形势中,一队身着迷彩服的军人举着枪冲了进来,而躲在暗处的他则被领头的那个人吸引去了所有目光。
尽管带着面罩,但那双眼睛笃定且明亮,叫他想起了八九岁,在荒无人烟的郊区仰望星河的时候,夜空中那颗坠落的长星。
群星璀璨中,它最耀眼。
如心脏,如月亮,深深地点亮了漫漫的长夜,他的黑暗的漫漫长夜。
那也是他第一次想要去追逐一颗高悬于星空的遥不可及的月亮。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次轰轰烈烈的行动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而原因便是不知从何处突然涌现的正规军。
是的,正规军。这样的认知不仅叫闻寂大吃一惊,显然也出乎那些袭击者的意料。
局面很快便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纷飞的战火中,闻寂被迫远离、逃亡。断断续续地传来关于那些人的消息,有的说他们全军覆没,有的说他们被逼入绝境,有人逃亡,但最终还是被捉捕到。
那时候闻寂涌上的心绪叫他陌生:他想回去。他说不清,是因为那个罪恶的家族依旧存续,而他必须要做些什么的使命感;还是因为不断在他梦境中出现的那双眼睛。
只是在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踏上了回国的路程。而那时,距离那次行动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彼时,整个M国已经恢复了平静。曾经引起轰轰烈烈的讨论的跨国行动在某个时刻突然间便销声匿迹,消失的速度之快让人不得不怀疑背后是否有一双无形的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