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熟悉的、令人眷恋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穆迟眼眶发酸地去看,看到了那双朝思暮想的紫色双眼。
真的是闻寂。
对面的陆卿岚摇了摇头,身后的战火纷飞,他却笑得十分好看,跟陆晚州有几分相像。他说:“闻寂,你已经重伤,眼下只有我和阿嫣能够殿后。赶紧带穆迟走吧,这么多年的剥削与漂泊,你想让一切功亏一篑吗?”
但是,如何能走?
能够得到理解与帮助,并奋不顾身地投入这样前途未卜的行动中本身就已是难得,他和闻桓郢都做不到在这样的时刻抛弃同伴。
但是现实却不给他们思虑的时间。
犹豫间,整个地道已经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看来,在围堵失败后,帝国方终于选择了最为暴力但也最为有效的方式,直接用最强大的火力进行碾压。
再也不能犹豫了,视野中那个容貌艳丽的女性缓缓开了口,她握住陆卿岚的手,看向闻桓郢:
“行动前,我们便已有了觉悟。这不只是一次营救友人的行动,更是一次对历史的修正。”
“我和卿岚都认为,如果当今的一切都建立在对一个人无止境的掠夺中,那么这样的现实不要也罢。我想,我们应当用自己的双手开辟出通往未来的道路。”
她的目光因柔和而动人,在漫天的战火中整个人像是一幅用色温柔的古典画。她放低声音,对着闻桓郢和闻寂说:
“阁下,闻寂和你这数百年间的无数次营救,在此刻终于有了回响。所以,莫要犹豫,莫要留恋,生命的停止从不是结束,它只是另一个新的开始。”
“而我和阿岚,会在新世纪等待与你们的重逢。”
画面戛然而止,穆迟也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剧烈的声响同记忆深处的重叠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此刻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但很快他就知道,不是幻觉。
又一阵冲撞声袭来。
这仿佛夏日季节里最密集的雷声的声音,震碎了桎梏自己的囚牢。
于是有了光。
起初,那光芒很是微弱,从细小的裂缝中挤了进来。慢慢的,随着那冲撞越来越猛烈,那裂缝渐渐扩大,那蓝光便倾泻而入。
轰隆——
那牢笼崩塌的声音明明听来沉重,但心情却无由变得轻盈。因为在那一片光辉之中,他看到了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庞。
心间天翻地覆。汹涌的潮水拍岸,卷起泥沙不可阻止地回归深海。穆迟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想,我应该说一些什么才能阻止你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但是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因为那些掩藏在时间洪流中的复杂且灰暗的真相,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最简单不过的故事。那就是两个人相遇,却因为盘根错节的缘由而被迫分离。
一个人成为权力的牺牲品,凝固成时光中的琥珀;而另一个人则在悔恨与自责中不断追寻,在轮回中不断粉碎、重组。
眼前不可避免地出现那片荒冢。
那些在杂草之中矗立着的残缺墓碑,就像是一个个时间洪流中的道标。而现在,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这么久的时间里,你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
张开口,想要叫他的名字,但是话到嘴边,穆迟却觉得喉咙哑得发疼,鼻头更是酸涩无比。
你是否也曾经后悔与我的相遇?是否也曾厌憎过自己的弱小与无能为力?
你会这样想的,我知道。因为这才是你,那个掩映在冷淡面容下的内里炽烈的人,那个总把一切背负在自己身上的闻寂,那个,为了我无所不能的你。
所以,要告诉你的,我并不后悔,因为与你相遇的时间里获得的都是快乐与恣意。
情绪极度激荡之间,灵魂深处那些曾经被可以封存的记忆终于冲出桎梏,往日的一幕又一幕缓缓铺开。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时候,他们已经脱离了那座地宫,回到了藏在帝都的某个秘密基地之中。
他半明半昧的视野里,闻寂是摇摇欲坠的星,快要坠落了。
但是闻寂仍旧竭力保持着清醒。他把自己放进了一方太空舱中。满是血污的脸上,他眼神很亮。他深深地看着自己,就像是要把自己的样貌刻进灵魂深处那样。
身后的闻桓郢说:“阿寂,你受伤太重,以后的事情先交给我吧。”
闻寂“嗯”了一声,但并没有移开目光。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将一切都结束。为此,我也做好了准备。”
闻寂的眼神里难得出现了波动,他张开口:“我知道,教授。只是……”他有些犹豫地问,声音中难得出现一些不安,“你说,下一次,我能第一时间找到阿迟么?”
闻桓郢表情一动,那张贯来严肃的面容下勾起了一抹笑意,他说:“自然。上一次,你也是这样问的。”
闻寂一怔,他微微闭了闭眼,终于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他凑过来,像是小猫一样蹭了蹭自己的脸颊。一阵灼热的气息扑在耳侧,一句轻柔的话语也轻盈地飞到耳畔。闻寂说:
“抱歉,谢谢。”
“但阿迟,这一次,我终于在苦难之前先找到了你。”
就跟现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