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公主府时,暮色已沉。
夕阳最后一缕光从帘隙漏进来,在阿娇的眼睑上跳了跳。她嘤咛一声,想躲开那光,却被母亲轻轻摇醒。
“到了。”
阿娇迷迷糊糊下了车。她不知何时睡着了,梦里全是白日里那些纷乱的影子。外祖母那双看不见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睛,彻儿说“等他们自己犯错”时平静无波的声音,还有他们的婚事。
“去歇着吧。”刘嫖替她理了理睡乱的发髻,手指在女儿鬓边顿了顿,“早些睡。”
阿娇点头,跟着侍女往自己院里走。走到月洞门前,她忽然回头:“母亲。”
“嗯?”
廊下的风灯已经点起,昏黄的光晕里,刘嫖的身影立在阶前,面容半明半暗。
“往后……是不是不能常见他了?”
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良久,刘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纳采之后,到纳吉之前,按礼法,是不能见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回去睡吧。”
阿娇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承尘上繁复的云纹,很久睡不着。
她才刚刚习惯他是太子这个事实。可还没来得及多看他几眼,就不能见了。
外祖母说“刘家的天下,是打下来的”。母亲说“你舅舅想改,但动不了”。彻儿说“等他们自己犯错”。
这些话像一根根丝线,在她脑海里缠来缠去,缠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虚空。
最后,她想起彻儿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那双眼睛,明明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小表弟。会偷懒、会耍赖、会因为她抢了他最后一块糕点而气鼓鼓的彻儿。可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沉成一片她看不懂的深潭。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呢?
是当上太子之后吗?还是更早?
阿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枕上熏过淡淡的安息香,是母亲让人配的,说能安神。可那香气今晚格外浓,浓得她喘不过气来。
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色由墨黑转为青灰,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阿娇匆匆洗漱,去正院给母亲请安。刘嫖正在看信,见她进来,不紧不慢地将信纸折起,折痕压得笔直,然后才放进袖中。
“睡好了?”
“嗯。”阿娇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往她袖口瞟。
刘嫖没有躲,反而将信抽出来,递给她:“想看就看。是你舅舅宫里递出来的,说纳吉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九。礼官已经去卜了,要等结果出来,才正式纳吉。”
阿娇接过信。那是宫中专用的素帛,质地细密,边缘绣着暗纹。她目光扫过那几行工整的隶书:九月十九。纳吉。
那是四个月后的事。
她把信还给母亲,没说话。
刘嫖看着她的神色,忽然轻轻笑了:“怎么,想他了?”
阿娇脸一红:“没有。”
“没有?”刘嫖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案几上摆着一盘新鲜的石榴,红得剔透。那是今春最后一批窖藏的,再过些日子,新石榴就该下来了。她拿起一个,用指甲在皮上划了道口子,慢慢剥着。“阿娇,母亲问你,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纳采之后,就不能常见面了?”
阿娇想了想:“因为礼法?”
“礼法只是一层皮。”刘嫖的手指很灵巧,石榴皮裂开,露出里面饱满晶莹的籽粒。她掰下一小块,递给女儿,“底下是人心。纳吉之前,婚事还没告于祖宗,还不算‘定死’。这时候若走得太近,万一将来出了变故。比如占卜不吉,比如有人从中作梗。你们两个已经动了心,却成不了亲,怎么办?”
阿娇愣住了。
她从没想过这个可能。
“所以礼法让你们隔开。”刘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这几个月,既是给祖宗看的,也是给你们俩看的。看你们能不能等,看你们等不等得起。”
阿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两簇小小的火苗:“母亲,那我能给他写信吗?”
刘嫖看着她,眼里有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掺着一丝欣慰,一丝怅惘,还有一丝阿娇看不懂的东西。“写信?倒是个主意。隔着纸,不违礼法。你舅舅的折子,日日从宫外递进去,谁管那里面夹了什么?”
阿娇眼睛更亮了。
“只是”刘嫖按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让阿娇心头一凛,“信可以写,但要记住两条。第一,别写太露骨的话。你是翁主,是未来的太子妃,你的字,将来不知道会落在谁手里。第二……”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进女儿眼里:“写的时候,想想你要让他记住什么。是记住你的模样,还是记住你的心?是让他想你现在,还是让他盼将来?”
阿娇听得懵懵懂懂,却还是认真点头。
“去吧。”刘嫖松开手,将剥好的石榴推到她面前,“想写就写。写完了拿给我看看,我教你。”
阿娇欢天喜地地回了自己院子。
她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花笺。那是前几日母亲让人新制的,洒着细碎的金粉,闻起来有淡淡的桂花香。她提起笔,蘸了墨,却又不知该写什么。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转:别写太露骨。想想让他记住什么。
她想了半天,终于落笔:
彻儿:
簪子我日日戴着,很好看。谢谢你。
你昨日在祖母面前说的话,我想了一夜,还是不太懂。但我想,你一定有你的道理。
母亲说纳吉在九月十九。还有好久好久。
你近来可好?太傅又让你背书了吗?
阿娇
写完后,她左看右看,觉得太淡了,淡得像一杯白水。咬着笔杆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要是你背不出来,别怕,我不会笑话你的。最多偷偷笑一下。
这才满意,折成方胜,交给侍立在旁的采苓:“交给母亲,让人送去东宫,要快。”
采苓一怔,随即抿嘴笑了:“翁主放心,奴婢省得。”
阿娇趴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四月底了,石榴刚冒出点点花苞,青涩地藏在绿叶间,要再过些日子才能开。
她伸手触了触窗户,指尖微凉。
这才第一天。
东宫。
刘彻收到信时,正在背《尚书·尧典》。太傅今日布置的功课,今日下午要抽查。他背得口干舌燥,脑子里全是“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在嗡嗡作响。
信是韩嫣悄悄递进来的,递的时候还特意压低声音:“殿下,从角门进来的,没走正经递折子的路。送信的是个老内侍,说是公主府送菜,顺带捎来的。”
刘彻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接过那方胜,展开,看见那歪歪扭扭却筋骨分明的字迹,忍不住唇角微扬。